第6章 七日之約 (1/2)
七日之約
蓮子種下的第二天,江採寧天沒亮就醒了。窗外還黑着,月亮已經落下去了,星星在天空中稀疏地閃着,像一把碎鑽撒在黑布上。他躺了一會兒,實在躺不住了,翻身爬起來,摸黑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蓮塘邊的晨霧比昨天更濃了。白色的霧氣貼着水面緩緩流動,將整片蓮塘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那幾片蓮葉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浮在雲端一樣。江採寧蹲在岸邊,撥開霧氣往裏看。塘中央那片水域還是老樣子,蓮子埋在淤泥裏,甚麼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在泥裏安安靜靜地待着,頂端的嫩綠在黑暗中努力地、一點一點地往上頂。
洪浪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手裏端着兩碗白粥,一碗遞給了江採寧。粥還冒着熱氣,米香混着晨霧的溼氣,聞起來格外舒服。兩個人並排坐在岸邊,喝粥,看蓮塘,誰也沒有說話。
“你昨晚沒回去?”江採寧問。
“回去了。”洪浪說,“卯時又來了。”
“你每天都卯時起?”
“習慣了。”
江採寧看了他一眼。洪浪的衣袍很整齊,頭髮束得很利落,腰間佩着劍,完全不像是一個只睡了幾個時辰的人。他喝粥的動作很慢,每一口都喝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昨晚說的回清遠山莊,”江採寧把粥碗放下,“是認真的嗎?”
洪浪的動作頓了一下。“是。”
“甚麼時候走?”
“七天之後。”
江採寧沉默了片刻。“爲甚麼是七天之後?”
洪浪沒有回答。他把空粥碗放在草地上,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江採寧。紙上畫着一幅圖,是一座山的地形圖,山上有標記,有路線,有等高線。
“這是甚麼?”
“清遠山莊的位置。”洪浪說,“七天後山莊有一件大事,我必須回去處理。處理完了,如果你想來找我,照着這張圖就能找到。”
江採寧看着那張圖,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山很高,路很險,從蓮花塢到清遠山莊,騎馬要走五天。
“甚麼事?”他問。
“山莊的傳承儀式。老莊主去世三年了,繼承人一直空缺。今年如果還沒有人接手,山莊就要散了。”
“你就是那個繼承人?”
洪浪點了點頭。
“你不想當?”
洪浪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江採寧把那張圖摺好,放進懷裏,和那些玉佩玉牌放在一起。衣兜鼓鼓囊囊的,已經塞了很多東西了,但他還是把它塞了進去。
“七天後,”他說,“我去送你。”
接下來的七天,江採寧每天都要去蓮塘邊看那顆蓮子。第三天的時候,那片小小的蓮葉展開了一些,從卷卷的細筒變成了一片圓圓的、巴掌大的葉子,漂浮在水面上,邊緣那圈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第四天,旁邊又冒出了一片新葉,更小,更嫩,顏色淺得像翡翠。第五天,第一片葉子的莖長高了一截,把葉片托出了水面,在風中輕輕搖晃。
洪浪每天晚上都來。他不下水,就站在岸邊,看着江採寧赤腳走進水中,彎下腰查看蓮子的生長情況,然後直起身走回來,坐在他旁邊的草地上。兩個人並排坐着,看蓮葉在水面上漂,看月亮從東邊升到西邊,看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第六天晚上,江採寧從水裏上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樣東西。一片花瓣,白色的,很小,只有他拇指蓋大,薄如蟬翼,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銀白色的光。花瓣的邊緣有一圈極細極淡的金色紋路,和蓮葉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花開了?”洪浪問。
江採寧把那片花瓣舉到眼前,通過半透明的花瓣看着月亮。月亮變成了一個銀白色的圓盤,花瓣的紋路像一張細細的網,罩在月亮上。
“還沒開。”他說,“但快了。這是第一片花瓣,脫落的。它脫了一片花瓣,告訴我它快了。”
他把花瓣小心地放進懷裏那個衣兜裏,和那些東西擠在一起。衣兜已經滿得快要溢出來了,但他還是把它塞了進去。
第七天,清晨。
江採寧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就穿戴整齊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腰間別着那把刻着“還債”二字的匕首。他對着屋裏那面破了角的銅鏡照了照,鏡中的自己眼睛有些腫,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他用涼水拍了拍臉,又照了照,好了一些,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