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禁地 (1/2)
禁地
後山禁地在山頂平臺的更上方,沒有石板路,只有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小徑。小徑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邊的茅草長得比人還高,葉子邊緣鋒利,劃在衣袍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洪浪走在前面,用窄劍撥開擋路的草,爲江採寧開出一條路來。江採寧跟在他身後,踩着他踩過的腳印,一步一步往上走。
“你以前來過這裏嗎?”江採寧問。
“來過。”洪浪說,“老莊主在世的時候,每個月都來一次。他走不動了,就讓我揹他上來。他在這上面坐一會兒,看看山,看看雲,然後讓我揹他下去。他去世之後,我就一個人來。每個月一次,從沒斷過。”
“你來這裏做甚麼?”
洪浪沒有回答。小徑到了盡頭,眼前是一片不大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小小的石亭,亭子很舊了,亭柱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頭。亭中有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副棋盤,棋子散落在棋盤上,像是有人下到一半忽然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
洪浪走進石亭,在石凳上坐下來,把窄劍靠在桌邊。江採寧在他對面坐下,看着桌上的棋盤。棋子是玉石做的,白子和黑子都很光滑,摸起來溫溫潤潤的,像被無數隻手撫摸過。棋局還剩下大半,黑白雙方膠着在一起,看不出誰佔優勢。
“這是老莊主和他哥哥下的最後一盤棋。”洪浪說,“下到一半的時候,有人來報信,說蓮城出事了。他哥哥站起來,說了句‘我去看看’,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江採寧看着棋盤上那些散落的棋子,想象着三百年前那個下午。沈淮安站起來,推開石凳,快步走出石亭,沿着小徑下山。他的衣袍被茅草劃破了,他的鞋底沾滿了泥,他走得很快,快到他弟弟來不及說一句“小心”。然後他再也沒有回來。沈淮南在這座石亭裏等了他一夜,兩天,三天,一個月,一年,十年,一輩子。
“老莊主恨這盤棋嗎?”江採寧問。
“不恨。”洪浪拿起一顆白子,在指尖轉了轉,又放回原處,“他說,這是他和他哥哥之間最後一點聯繫。棋局沒有下完,人就沒有真的走。他在這裏坐着,他哥哥就在對面坐着,永遠都在。”
江採寧從衣兜裏掏出那顆珠子,放在棋盤上。珠子在陽光下發着光,內部的金色紋路緩緩流動,那個蜷縮着的人形還在角落裏,一動不動。他拿起一顆黑子,放在珠子旁邊。
“沈淮安,”江採寧說,“你弟弟在這裏等了你一輩子。你不來看看他嗎?”
風吹過石亭,吹得棋盤上的棋子輕輕晃動。珠子內部的橘黃色燈光閃了閃,像是有人在回應。蜷縮着的人形微微動了一下,頭從膝蓋上擡起來,露出一張模糊的、沒有五官的臉。那張臉朝向石亭外,朝向小徑,朝向山下清遠山莊的方向。
江採寧看着那個人形,沉默了片刻。他把珠子拿起來,放在沈淮安坐過的那把石凳上,然後站起身,退後一步。
“讓他在這裏坐一會兒。”他對洪浪說。
洪浪看着珠子,看着珠子內部那個人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蜷縮的狀態舒展開來。人形不再是蜷縮的,而是坐着的,靠在石凳的靠背上,面朝棋盤,像是在看那盤沒有下完的棋。
洪浪站起來,走到江採寧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石亭外面,看着石亭裏的珠子和棋盤,誰也沒有說話。
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陽光直直地照進石亭,將棋盤上的棋子照得閃閃發亮。珠子內部的橘黃色燈光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了,但江採寧知道它還在,在石凳上靜靜地亮着,陪沈淮安下那盤沒有下完的棋。
下山的時候,江採寧走在前面,洪浪走在後面。窄劍在洪浪手中撥開茅草,爲江採寧擋住那些鋒利的葉子。兩個人一前一後,像來時一樣,只是換了位置。
“你每個月都來,”江採寧頭也不回地問,“都做些甚麼?”
“擦擦桌子,掃掃地,陪老莊主坐一會兒。”洪浪說,“有時候跟他說說話,說說山莊的事,說說山下的事,說說蓮花的蓮子開了沒有。”
“他聽得見嗎?”
洪浪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我得說。不然他太孤單了。”
江採寧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小徑盡頭出現了石板路,石板路通向洪浪的院子,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在陽光下綠得發亮。
穿過月亮門的時候,江採寧忽然停下來,轉過身,面對洪浪。
“你以前也孤單嗎?”他問。
洪浪看着他,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月亮門的石框上,一左一右,像兩個並排站着的人。
“以前,”洪浪說,“不覺得。習慣了。現在……”他沒有說下去。
“現在怎麼了?”
洪浪伸出手,從江採寧的衣兜裏掏出那支竹笛,握在手中。笛身上那幾朵刻歪的蓮花被陽光照得泛着暖黃色的光。
“現在不習慣了。”洪浪說。
他把笛子還給江採寧,轉身走進院子,走到石桌前坐下來,倒了兩杯涼茶,一杯推給對面。江採寧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苦味很重,但他喝習慣了,不覺得苦了。
“明天,”江採寧放下茶杯,“我去蓮塘邊看看。蓮子可能又冒新葉子了。”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