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冬藏 (1/2)
冬藏
第一場雪來得猝不及防。江採寧早上醒來,推開窗戶,看到的不再是霜,而是雪。雪不厚,只蓋住了青石板地面的縫隙,像有人用白粉筆描了一遍。老槐樹的枝丫上掛着一層薄薄的雪,黑色的樹枝配着白色的雪,像一幅水墨畫。缸裏的水面結了一層冰,冰很薄,透明得像一層玻璃紙,能看到下面枯黃的蓮葉和埋在泥裏的蓮子。
江採寧伸手摸了摸冰面,冰碎了,發出細碎的聲響。水很涼,涼得指尖發疼,但他沒有縮手。他把碎冰一片一片地撈出來,放在缸沿上。冰在陽光下融化得很快,不一會就變成了一攤水,順着缸壁往下流。
洪浪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捧着一個手爐。手爐是銅的,很舊了,表面有一層暗綠色的氧化層,蓋子上刻着蓮花紋。他把手爐遞給江採寧。
“拿着。手都凍紅了。”
江採寧接過手爐,手爐很暖,銅壁被炭火烤得溫熱,貼在手心像是握着一個剛出鍋的饅頭。他把手爐貼在臉頰上,暖意從皮膚滲進去,順着血管流遍全身。他舒服地嘆了口氣。
“這手爐是老莊主留下的?”他問。
“嗯。他冬天怕冷,離不開手爐。後來身體越來越差,手爐幾乎不離手。他去世之後,我把手爐收起來,想着也許有一天能用上。”
“你自己不用?”
洪浪搖了搖頭。“我不怕冷。”
江採寧看着他。洪浪穿着單薄的衣袍,領口敞着,露出鎖骨,腳上穿着布鞋,連襪子都沒穿。他站在雪地裏,像一棵長在冬天的樹,不搖不動,不瑟縮不發抖。
“你真的不怕冷?”江採寧不太信。
“真的。”
江採寧把手爐塞回他手裏。“那你拿着。你不怕冷,但手爐會冷。你幫它暖暖。”
洪浪低頭看着手中的手爐,爐蓋上的蓮花紋在陽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澤。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把手爐塞進懷裏,貼着心口。
“走吧。”他轉過身,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去看看山莊的糧倉。”
“看糧倉做甚麼?”
“冬天要到了,得清點一下存糧,看看夠不夠喫到開春。”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月亮門,沿着石板路往下走。雪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從天上往下撒鹽。江採寧把衣領豎起來,縮着脖子走。洪浪走在他前面,腳步不緊不慢,背影筆直,像一把插在雪地裏的劍。
糧倉在山莊的最下層,挨着廚房和膳堂。一排五間,青磚砌的牆,屋頂鋪着厚厚的茅草。陳平正帶着幾個弟子清點糧食,看到洪浪來了,從倉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本賬冊。
“莊主,糧食都清點過了。大米、麪粉、豆子、乾菜、臘肉、鹹魚,夠喫到明年三月。三月之後,新糧下來了,正好接上。”
洪浪接過賬冊,翻看了一遍,還給陳平。“夠了。讓大家省着點喫,別浪費。”
“是。”陳平行了一禮,帶着弟子們繼續清點。
江採寧站在倉門口,看着裏面堆得滿滿當當的糧食袋子。大米一袋一袋摞得很高,麪粉一缸一缸排得很整齊,臘肉和鹹魚掛在房樑上,一串一串的,像一排排褐色的風鈴。他的肚子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倉房裏聽得很清楚。
洪浪偏過頭看着他。“餓了?”
“有一點點。”江採寧摸了摸肚子,“早上只喝了一碗粥。”
洪浪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他。江採寧打開,是兩塊桂花糕,金黃色的,上面撒着幹桂花。他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還是軟的,沒有變硬。
“你甚麼時候藏的?”
“早上。”洪浪把油紙包好放回袖中,“去廚房的時候拿的。想着你可能會餓。”
江採寧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謝謝。洪浪沒有回答,轉身走出糧倉,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江採寧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喫桂花糕。雪下得大了一些,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走到月亮門的時候,江採寧叫住了洪浪。
“洪浪。”
洪浪停下來,轉過身。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白色的雪襯着深青色的衣袍,像一幅畫。
“怎麼了?”他問。
江採寧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他走到洪浪面前,伸出手,把他頭髮上的雪花一片一片地拂去。雪花落在他的指尖,瞬間融化了,變成一小滴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