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歸去來 (1/2)
歸去來
天還沒亮,江採寧就醒了。不是被笛聲吵醒的,是被鳥叫醒的。春天的鳥比冬天多,天剛矇矇亮就開始叫,嘰嘰喳喳的,像是有人在窗外開了一場熱鬧的會。他躺了一會兒,聽鳥叫,聽風穿過老槐樹的聲音,聽遠處山澗裏融雪的水流聲。然後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開門。
洪浪已經在院子裏了。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深青色衣袍,腰間佩着那柄窄劍,手裏提着兩個布囊。布囊不大,一個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個裝着乾糧和水。他把布囊放在石桌上,正在系袋口,動作不緊不慢。
“你起這麼早?”江採寧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布囊,“都帶了甚麼?”
“衣服,乾糧,水,茶葉,桂花糕。”洪浪把袋口繫緊,直起身,“你還有甚麼要帶的?”
江採寧摸了摸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衣兜。玉佩、玉牌、畫、玉匣、戒指、花瓣、竹笛、信件、茶包、白色玉佩、珠子、手爐、鑰匙、桂花糕的油紙,還有那把刻着“還債”的匕首。衣兜已經塞得不能再塞了,但他還是從屋裏拿了一件換洗衣服,疊好,塞進洪浪的布囊裏。
“好了。”他說,“走吧。”
兩個人走出院子,沿着石板路往下走。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透出來,將天邊染成橘紅色。石板路兩旁的竹林在晨風中沙沙作響,竹葉上的露水還在,被晨光照得像一顆顆小珍珠。走到山門口的時候,他們遇到了林長老。她正站在石坊下面,手裏拄着柺杖,像是在等甚麼人。
“長老。”洪浪停下來,朝她行了一禮。
林長老看着他,又看了看江採寧,嘴角慢慢彎了起來。“要出門?”
“去蓮花塢。住幾天。”
林長老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包東西,遞給江採寧。“這是我曬的乾菜,帶給你蓮花塢的朋友們嚐嚐。”
江採寧接過布包,塞進布囊裏。“謝謝林長老。”
“路上小心。”林長老拄着柺杖,轉過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了幾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回來的時候,帶幾朵蓮花。山莊好久沒開蓮花了。”
江採寧看着她佝僂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遠,心裏忽然有些發酸。他在山莊住了幾個月,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看到她拄着柺杖從院子門口經過,習慣了聽她腰間那串鑰匙叮叮噹噹的聲響。她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她的眼睛還很亮,說話的聲音還很穩。她像一棵老樹,根紮在山莊的土裏,風吹不倒,雨打不爛。
“走吧。”洪浪說。
兩個人走出石坊,沿着石階往下走。石階很長,三千三百三十三級。江採寧來的時候數過,走的時候沒有數。他不想數,因爲數了就知道離山莊有多遠,離蓮花塢有多近。他只想走,一步一步地,不緊不慢地,走在洪浪旁邊。
下山比上山快。不到一個時辰,他們就到了山腳。石亭還在,亭子裏坐着一個弟子,還是上次那個守山的弟子。他看到洪浪和江採寧,站起來行了一禮。
“莊主,江公子,馬車準備好了。在山下官道邊等着。”
洪浪點了點頭,帶着江採寧走出石亭,沿着小路走到官道邊。路邊停着一輛馬車,馬車不大,青布篷,木輪子,拉車的是一匹灰色的老馬,正低着頭啃路邊的草。趕車的是陳平,他坐在車轅上,手裏攥着繮繩,看到他們來了,跳下車,朝洪浪行了一禮。
“莊主,我來送你們。到了蓮花塢,我再趕回來。”
洪浪上了車,江採寧跟在後面。車廂不大,兩個面對面坐着,膝蓋幾乎碰到一起。陳平跳上車轅,抖了抖繮繩,老馬邁開步子,馬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了。
江採寧掀開窗簾,看着外面的風景。路兩邊的田裏,麥苗已經返青了,綠油油的,像鋪了一層綠色的地毯。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雞鳴狗吠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天空很藍,藍得透明,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藍布。
“洪浪。”
“嗯。”
“你上次去蓮花塢,走了幾天?”
“五天。”
“這次呢?”
“馬車快一些,四天。”
江採寧放下窗簾,靠在車壁上。馬車顛簸,他的頭隨着車身的晃動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洪浪伸出手,托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頭扶正。
“困了就睡。”洪浪說。
江採寧搖了搖頭,從衣兜裏掏出那支竹笛,舉到脣邊,吹了一首曲子。還是那首老乞丐教的調子,簡單,平緩,像一條安靜的小溪在山間流淌。笛聲在車廂裏迴盪,從窗簾的縫隙中飄出去,飄到田野上,飄到天空中,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吹完了,他把笛子收好,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馬車顛簸,他睡不着,但他不想睜開眼睛。閉上眼睛的時候,世界變小了,只剩下車輪的吱呀聲、馬蹄的噠噠聲、洪浪的呼吸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曲子,聽着聽着,心就靜了。
第三天傍晚,馬車到了蓮花塢。
江採寧下了車,站在碼頭上,看着遠處的蓮塘。夕陽照在水面上,將整片蓮塘染成了金紅色。蓮葉還沒有長出來,水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片枯黃的殘葉漂在水面上。塘邊那棵老柳樹還在,柳枝已經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晚風中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