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坦誠

坦誠

打開家門，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他沒有開燈，任由窗外城市永不徹底熄滅的微光流瀉進來。這種半明半暗的狀態，意外地貼合他此刻的心境，既非全然的理性清醒，也非徹底的迷茫無知，而是懸在中間，被無數疑問拉扯。

就在這時，掌心的手機毫無預兆地震動起來，嗡鳴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沈客歡睜開眼，屏幕亮起的光芒照亮他的臉，上面跳動着的名字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顧星河。

他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才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近耳邊，沒有立刻出聲。

聽筒裏先傳來的是細微的電流底噪，然後是輕輕的呼吸聲。幾秒後，顧星河的聲音傳來：“沈醫生，你睡了嗎？”

“還沒。”沈客歡坐直身體，“你怎麼也沒睡？”

“睡不着，突然覺得很冷。”

沈客歡立刻想起那低於常人的體溫數據和冰涼的觸感。“房間暖氣開了嗎？被子夠不夠？”

“都開着，也蓋着。但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裏，從裏面透出來的。就像在夢裏，我握住那把匕首時的感覺。”

沈客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這已經超出了心身反應的常規範疇。

“需要我過去看看嗎？”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長到沈客歡幾乎要懷疑信號是否中斷。他能聽到的只有顧星河輕淺卻有些急促的呼吸聲，以及背景裏大概是窗外遠處街道偶爾駛過的夜車聲響。

“不用。”顧星河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沈醫生，你害怕過嗎？”

“害怕甚麼？”沈客歡順着他的問題問，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顧星河的話語有些斷續，似乎在艱難地尋找準確的表達，“害怕某天早上醒來，看着鏡子裏的臉，卻覺得陌生。”

沈客歡握着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他想起了自己十歲那年的經歷，高燒退去後，那些突然闖入意識的夢境碎片，曾讓他無比恐懼。他用十幾年時間學習，將那些異常歸類、解釋、控制，甚至利用。

他一直以爲自己成功了，直到遇見顧星河。

“我害怕過。”沈客歡異常坦誠地說。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遙遠的燈火，“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害怕自己擁有的那點特殊是某種缺陷，是疾病的先兆。我學習所有理論，某種程度上也是爲了解釋掉它，馴服它。但後來我慢慢明白，害怕改變，有時候比改變本身帶來的傷害更大。”

“你總是知道該說甚麼，聽起來那麼有道理。”顧星河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微苦的笑意，“但有時候我在想，這是你作爲沈醫生的正確回答，還是作爲沈客歡的真心話？”

沈客歡感到一陣輕微的戰慄掠過脊椎，他知道顧星河在試探，也在邀請，邀請他走出那個被白大褂包裹的角色。

“在心理治療裏，有時候正確的答案，未必是來訪者那一刻真正需要的答案。”

“那我需要甚麼？”顧星河立刻追問，語速快了一點，透露出他並非表面那麼平靜。

夜色深沉，兩個人隔着一座城市空間的距離，卻彷彿能通過這微弱的電波連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節奏和心跳的力度。

“你需要有人相信你。不是相信一位患有罕見解離症狀的患者，而是相信顧星河這個人。相信你的感受是真實的，哪怕它們無法被現有的儀器完全測量，無法被現有的理論完全解釋。你需要有人看見的，不是一堆異常數據和待解決的問題，而是那個正在經歷這一切的人。”

電話那頭陷入了徹底的寂靜。連呼吸聲都幾乎聽不見了。

沈客歡能想象顧星河此刻可能怔住的樣子，或許那雙總是過於平靜的眼睛正微微睜大，裏面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好了，現在，試着閉上眼睛。”沈客歡的語氣恢復了少許醫生式的引導，“如果還覺得冷，去倒杯溫水慢慢喝，把被子蓋好。甚麼都不要想，只是感受呼吸。”

“現在可不是諮詢時間，你又在用醫生的語氣了。”顧星河指出，語氣裏多了點輕鬆的意味。

“習慣了。”沈客歡也微微勾起嘴角，儘管對方看不見，“但關心是真的。”

忙音響起，沈客歡卻還握着手機，在寂靜的客廳裏站了一會兒。

他走回書房，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那盞舊檯燈。打開一個新的皮質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開始記錄，那些屬於沈客歡的主觀觀察、困惑、猜測，以及一些尚未理清的波瀾。

檯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那上面排列着他賴以創建世界觀的所有權威著作。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在頁面最下方添上一行字：

“無論最終揭曉的真相爲何，無論需要面對怎樣的未知或挑戰，我選擇相信他。這份相信，不再僅僅源於醫生的職業判斷，更源於沈客歡對顧星河這個人全部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