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萌芽 (1/3)
萌芽
咖啡館裏的光影一寸寸西移,悄無聲息地漫過木質桌面的紋路,最終落在兩人之間的空處,將那隻白瓷咖啡杯的輪廓拉得很長。
顧南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家店的。推開門的那一刻,風鈴在身後清脆地響了一下。他只記得沈西洲說了很多話,語速平穩,聲音不高,關於夢境,關於意識,關於那些他從未想過的念頭。而他自己說了甚麼,回應了甚麼,他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最後沈西洲望着他,鏡片後的目光清亮,他說:“明天下午,還是這個時間,我在這兒等你。”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好。”
走出咖啡館時,天已經暗了。夕陽最後的餘暉被地平線吞沒,街道兩旁的梧桐樹高大,葉片在微風中偶爾輕顫,路燈剛剛亮起,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顧南風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腦子裏亂糟糟的,許多念頭無序地漂浮,卻又繞着一個清晰的身影打轉。
他想起沈西洲說話時微微前傾的身體,襯衫的領口整潔妥帖,露出一段清瘦的鎖骨;想起他扶眼鏡時的動作,手指修長,指節微微凸起;想起他說“那我們可以一起找找看”時,眼睛裏的光。那光太亮了,亮得灼熱,亮得讓他不敢直視。
但又忍不住想看。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顧南風好像通過這扇窗戶看見了沈西洲有溫度、有深度的靈魂。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顧南風沒有開燈,徑直躺在牀上,目光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翻來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痕。他閉上眼睛,黑暗中那雙眼睛反而更加清晰。
想看向他,想讀懂他。
明天,又可以見到他了。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跳出來,讓他嘴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第二天下午,顧南風提前半小時就到了那家咖啡館。他選了靠窗的同一個位置,點了一杯拿鐵,然後一直看着窗外。他數着窗外經過的行人,一個一個,數到第九十八個的時候,玻璃門被推開,風鈴輕響,沈西洲走了進來。
“等很久了?”沈西洲在他對面坐下,手裏拿着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邊緣有些磨損。
“沒有。”顧南風說,聲音儘量放得平靜,“剛到。”
沈西洲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前那杯已經喝了小半的咖啡上停留一瞬,笑了笑,沒有戳穿。他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輕輕推到顧南風面前,“給你的。”
顧南風愣了一下,“甚麼?”
“我的一些筆記。”沈西洲說,聲音溫和,“關於夢境的。你不是說想弄清楚那些夢嗎?可以先看看這個。”
顧南風打開紙袋,裏面是一疊手寫的稿紙,紙張微黃,散發着淡淡的墨水味和舊紙的氣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遒勁工整,流暢自如,有些地方還有細緻的塗改痕跡,偶爾在頁邊空白處畫着一些示意圖,顯出書寫者的嚴謹與投入。
“這是……”他擡起頭,目光中帶着詢問。
“我這些年的一些想法。”沈西洲端起自己剛點的咖啡,喝了一口,“還沒整理完,你先湊合看。有甚麼不懂的,隨時可以問我。”
顧南風低頭看着那些稿紙,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的字跡。那些墨跡似乎還帶着書寫者的溫度,通過紙背,傳到他的指尖,微微發燙。
“謝謝。”
沈西洲笑了笑,眼神溫和,“不用謝。有人願意看,我高興還來不及。”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寸,正落在沈西洲的側臉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和挺拔的鼻樑。顧南風看着他,忽然覺得,這個下午好像比昨天更暖了一些,連咖啡好像都沒這麼難喝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幾乎天天見面。
有時候是在咖啡館,各自看書,偶爾交談,氣氛融洽;有時候只是沿着河岸走,一走就是一下午,步履不急不緩,話題漫無邊際。
他們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看水面波光粼粼,對岸的建築倒映在水中。沈西洲講起他在國外的經歷,講那些年一個人在異鄉的日子,講他在圖書館裏翻閱那些古老典籍時的震撼,講他第一次接觸夢境研究時的激動和確信。
“那時候我才二十出頭,”他說,目光投向河對岸,彷彿能看到當年的自己,“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甚麼都不懂。但每次翻開那些書,就覺得那些作者好像在跟我說話。隔着時間,隔着空間,但他們懂我。”
顧南風靜靜地聽着,不曾打斷。
“後來我就想,”沈西洲繼續說,聲音裏帶着一種遙遠的嚮往,“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寫出這樣的東西,讓很多年以後的人看到,覺得有人在另一個時空懂他,那該多好。”他轉過頭,看着顧南風,目光清澈,“你覺得呢?”
顧南風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我覺得,你現在就在寫。”
沈西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明亮而真實。“你說得對。”他說,“我現在就在寫。而且,”他頓了頓,語氣輕柔下來,“有人願意看。”
那天晚上,顧南風又做了那個夢。
依舊是那條長長的走廊,寂靜無聲,兩側是無數扇緊閉的門,彷彿隱藏着無數祕密。他推開其中一扇,走進那個房間,光線昏暗,空氣中有塵埃的味道。那個人依舊背對着他,站在窗前,身形熟悉卻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