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漣漪 （1/3）

漣漪

1929年初夏，津沽的雨季來得比往年更早，連綿的細雨讓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街道上的行人匆匆，傘影幢幢。顧南風站在圖書館二樓的窗前，看着外面淅淅瀝瀝的雨幕。雨水順着老建築的灰牆流淌下來，在窗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水痕，映照出他略顯疲憊的面容。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筆記本，那些工整的字跡被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每一頁的邊角都微微卷起，透露出他反覆摩挲的痕跡。

窗外雨聲漸密，圖書館內安靜得只能聽到翻書頁的沙沙聲和遠處鐘樓的報時聲。顧南風的心緒不寧，回想起昨天下午的告別場景。沈西洲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長衫，說有些數據需要查閱，北平的圖書館更全，尤其是那些珍本和文件。但顧南風注意到他的行李箱比平時沉，裝了好幾本厚重的筆記，那些筆記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看起來年代久遠，不像是尋常的參考書。

“大概多久？”顧南風當時問，手指無意識地攪動着咖啡勺。

“少則四五天，多則一週。”沈西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臉上，“怎麼？捨不得我？”

顧南風低下頭，沒說話。

沈西洲可能也覺得這話聽着不太對，便說了句，過幾天再見，然後便離開了。

顧南風站在咖啡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天陽光很好，沈西洲的西裝外套在光裏泛着淡淡的灰色。顧南風站在那裏很久，直到咖啡館的風鈴再次響起，他纔回過神。

現在，僅僅過去了一天。

窗外的雨沒有要停的意思。顧南風收回目光，低頭繼續看手裏的筆記。沈西洲的字跡清勁流暢，每一筆都透着嚴謹。他寫東西喜歡用鋼筆，墨水是深藍色的，幹了之後會微微泛出一點光澤。顧南風有時會盯着那些字跡發呆，想象他伏案寫這些字時的樣子，大概是微微低着頭，鏡片後的目光專注，偶爾會停下來思考，筆尖懸在紙上，然後繼續寫下去。

顧南風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連忙把注意力拉回紙面上，但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傍晚時分，雨停了。

顧南風合上筆記本，走出圖書館。空氣裏瀰漫着雨後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他沿着溼漉漉的石板路慢慢走，路過那家熟悉的咖啡館時，腳步頓了頓。

櫥窗裏的燈亮着，靠窗的位置空着。那個位置，他們坐過很多次。

顧南風站在那裏看了很久，久到老闆娘注意到他，隔着玻璃朝他笑着揮了揮手。他愣了一下，也笑着點頭回應，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裏走。只是順着那條路，一步一步，最後發現自己站在了碼頭邊上。

河水在暮色中泛着灰藍色的光，對岸的燈火剛剛亮起，星星點點。有貨船緩緩駛過，汽笛聲低沉悠長。顧南風靠着欄杆，看着那艘船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裏。

他想，北平也有這樣的河嗎？

那天晚上，顧南風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不是那條總也走不到盡頭的長廊，而是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河邊的柳樹垂着長長的枝條，在風裏輕輕擺動。陽光很好，照得河面泛着細碎的金光。他站在河岸上，等着甚麼人。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轉過身，看見沈西洲向他走來。

夢裏的一切都清晰得不像是夢。沈西洲穿着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正看着他，嘴角帶着很淡的笑。

“等很久了？”沈西洲問，聲音和平時一樣。

顧南風想說沒有，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看着沈西洲，看着他走近，最後停在自己面前。

距離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陽光下的影子，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皁角香氣。

沈西洲看着他，眼睛裏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拂過顧南風額前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

顧南風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然後，他醒了。

顧南風猛地睜開眼睛，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得太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他躺了很久，久到心跳慢慢平復，久到呼吸漸漸恢復正常。

但臉上的熱度退不下去。

他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燙得嚇人。

夢裏最後那個畫面還在腦海裏揮之不去。沈西洲離他那麼近，近得他能看清那雙眼睛裏的自己。沈西洲的手拂過他額前的時候，觸感真實得不像夢，他能感覺到那指尖的溫度，比他的皮膚涼一點點。

第二天一早，顧南風破天荒地沒有去圖書館學習沈客歡留下來的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