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初夢 （1/2）

初夢

一九三〇年八月二十三日。

那臺新到的設備豎立在房間正中央，整體由黃銅鑄造而成，表面經過精細打磨，在晨光中泛着一層古舊的光澤。錶盤極大，上面蝕刻着極爲複雜的花紋，最外圈是蔓延交織的藤蔓與古代星象圖，向內第二層是二十八宿的星官符號與黃道十二宮的標記，再向內則是密密麻麻的時間刻度與不知名的符文。而最中心處，是一對栩栩如生的蝴蝶，它們雙翅相對，精細得彷彿下一秒就會顫動起來。

指針不止兩根，長長短短約有七八根，材質似銀非銅，粗細不一，錯落分佈在不同的刻度圈上，有的靜止，有的極緩慢地移動。錶盤背後連接着密密麻麻的銅線與膠質導線，蜿蜒穿行，最終接入牆邊幾個大小不一的儀表箱。箱體表面裝有玻璃窗口，裏面可見紅綠指示燈與微微顫動的指針表。

“好看嗎？”沈西洲問道，手扶着錶盤邊緣，指尖無意識地擦過一處藤蔓浮雕，語氣裏帶着一絲藏不住的孩子氣的炫耀。

顧南風踱步走近，在那巨大的錶盤前站定。銅質表面在晨光中流轉着柔和的光澤，那些精密的花紋在特定角度下彷彿活了過來，隨光線的偏移隱隱流動。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最外緣的星圖紋路。金屬觸感微涼，卻似有一股極細微的震動自指腹傳來，讓他心跳莫名加快。

“哪兒弄來的？”他問，目光仍流連在錶盤中央那對蝴蝶之上。

“託人從海外定製的。”沈西洲繞到他身側，同樣伸出手，手指與他並排按在同一片花紋上，“光等海運就等了小半年。昨天才剛到，趕巧你去學校了，我和老張折騰了一下午才把它挪進來。”

顧南風側過頭看他。沈西洲的側臉被通過窗戶的朝陽照亮，睫毛垂下細密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嘴角抿着，卻還是掩不住那點得意又期待的笑意。

“西洲。”顧南風輕聲叫他的名字。

沈西洲聞聲轉頭，對上他的目光。

顧南風沒說話。他只是看着那雙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在那雙眼睛的主人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夜幕降下，實驗室裏燈火通明。

準備工作全部就緒，電線鋪展在地面，儀器表發出低低的電流嗡聲。

沈西洲最後一次檢查所有線路，逐一調試表盤側的每一個旋鈕。顧南風依從他的指示，在那張特製的皮質躺椅上躺下。椅子正對着那臺巨大的設備，視線剛好與錶盤中央那對蝴蝶平齊。

“放鬆。”沈西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正將那些貼片電極仔細地貼在顧南風的太陽xue與手腕內側，動作又輕又穩，“閉上眼睛，儘量甚麼都別想。如果看見甚麼，不必刻意去抓，讓它自己來就好。”

顧南風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沈西洲的手在他額頭上停留了片刻，指腹的溫度通過皮膚傳來，是令人心安的溫度。

“我就在這兒。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我們會在夢中相遇。”沈西洲低聲說，聲音離得很近。

然後，腳步聲逐漸遠去。沈西洲躺上另一張實驗牀。接着，設備啓動的低沉嗡鳴響起，從弱到強，漸漸充滿整個房間。那聲音並不刺耳，卻像是能穿透肌膚，直抵骨髓深處。顧南風感覺自己彷彿被這種聲音徹底包裹，托起，又緩緩向下沉去。

向下，再向下。

“南風？南風！”

顧南風睜開眼，看見沈西洲的臉。那張臉離得很近，眉頭緊鎖，眼底滿是擔憂。

“怎麼了？”顧南風問，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沈西洲明顯鬆了口氣，伸手扶他坐起來，“你剛纔心跳突然掉得厲害，把我嚇壞了。”

顧南風眨了眨眼，緩緩環顧四周。實驗室還是原來的樣子，設備仍在低頻嗡鳴，儀表盤上的指針規律地顫動。

“多久了？”他問。

“整整一個時辰。”沈西洲遞給他一杯水，“感覺怎麼樣？”

顧南風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溫正好，顯然是沈西洲提前備好的。他仔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頭不疼，胸口也不悶，除了感覺剛從夢境脫離出來的飄飄然，一切如常。

然而，當他試圖回想剛纔的夢境，腦海中卻只剩下一片空白，甚麼都沒有留下，彷彿那段經歷從未存在過。他微微皺了皺眉，旋即又鬆開。或許實驗過後忘記夢中的事本是正常的，不值得大驚小怪。

“沒甚麼特別的感覺。”他說，繼而擡眼看向沈西洲，“你呢？”

“我也還好。”

實驗過後，沈西洲一直伏案整理數據。

顧南風就在旁邊幫忙，遞工具，記數字，偶爾擡頭看他一眼。沈西洲極其專注，手裏的鉛筆在密密麻麻的記錄紙上飛快寫畫，算式、圖表、英文註記鋪滿紙頁。

夜深之後，沈西洲開始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