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交錯 （1/2）

交錯

顧南風靜立在實驗室門口，望着沈西洲俯身最後一次調試那臺精密的設備。銅製錶盤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微光，上面的裂痕比上次實驗前又延長了幾分，兩道細紋自六點和十二點方向蜿蜒向內伸展，如同命運無聲鋪展的軌跡。

“南風，你說等我老了，我會不會記不清事情？”沈西洲忽然回過頭，語氣裏帶着一絲罕有的惘然。

顧南風沒有立即回答。他只是走上前，從身後輕輕環住沈西洲的腰，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呼吸間全是對方衣領間淡淡的墨水和皁角混合的氣息。

沈西洲輕笑了一聲，手覆上他交疊在自己身前的手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他突出的指節，身體自然而然地往後靠了靠，“那怎麼辦啊？我若是真變成了一個糊塗小老頭，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你會不會不要我了？”

“說甚麼傻話。”顧南風的聲音悶悶的，像在憋着笑，“你忘一次，我便講一次。講到你也聽膩了，講到我也老了，再也講不動了爲止。聰明的小老頭，你別忘了我就行。”

夜幕低垂，星子寂寥。

兩人分別躺上那兩張特製的躺椅。電極貼片冰涼的觸感從太陽xue蔓延開來，顧南風側過頭，望向幾步之外那張臉，沈西洲也正注視着他，嘴角含着一縷溫柔的笑意。

“閉上眼睛。”沈西洲輕聲說，“跟着那條線走。”

顧南風頷首，闔上雙眼。

設備啓動時低沉的嗡鳴聲如潮水般湧來，漸漸吞噬了整個空間。他感到自己在不斷下沉，穿透一層又一層混沌的屏障，如同潛入一片無垠的深海。

然後，他看見了那條線。

不再是往日實驗裏那般若隱若現、難以捕捉，這一次，它是一道明晰的光脈，自他心口延伸而出，蜿蜒沒入前方無邊的黑暗裏。那光芒柔和卻堅定，令他想起沈西洲永遠灼亮的眼睛。

他循光前行。

然後，再一次，他站在了那條長廊之中。

兩側仍是數不清的門，一扇接一扇向遠方延伸，彷彿沒有盡頭。但不同於以往的沉寂，此時許多門縫中透出光亮，有的昏黃如夕陽，還有的暈染着極淡的彩暉，如同誰夢中遺漏的碎影。

顧南風一步步向前，經過每一扇門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門後傳來的不同溫度：有的冰冷如雪，有的熾熱如焰，有的令他心悸，有的卻讓他心安。

然後他看見了那扇門。

與他多次夢境中所見相同，這門比其他的更爲厚重、高大。門板深黑，上面精細雕刻着蝴蝶與漩渦交織的紋樣，此時正虛掩着，門內透出的光芒比周遭任何一扇都更明亮、更溫暖。

顧南風伸出手，推開了門。

月光自落地窗流淌而入，窗外是一片靜謐而遼闊的海，深藍色的海水在銀白月華的下泛着細碎的粼光。

而窗前立着一個人。

顧南風一步步走近，他的心跳聲卻如擂鼓，在胸腔中震盪迴響。他幾乎以爲這又是一場終將醒轉的迷夢，可他沒有停下，直至走到那人身後，近得可聞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皁角清氣。

那人轉過身來。

是沈西洲。

真是他。不是縹緲的虛影，不是醒來即散的幻覺，是真切的他，穿着那件常穿的深灰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段清瘦的鎖骨。他望着顧南風，眼眶泛紅，嘴角卻揚起溫柔的笑弧。

“南風，你來了。”

顧南風說不出話。他只是伸出手，猛地將對方攬入懷中，手臂用力收緊，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原來是我。”沈西洲的聲音埋在他肩窩裏，悶悶的，卻帶着一種釋然的笑意。

顧南風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嘴脣。

房間裏極靜，只餘彼此交織的呼吸與窗外隱約的潮聲往復。

“南風，”沈西洲忽然開口，“原來在那麼久之前，我們就已經見過面了。”

就在這時，窗外的海浪聲漸次遠去，月光也開始變得稀薄。顧南風感到自己的身體正逐漸變輕，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上浮。他試圖握緊沈西洲的手，想將這一刻烙進永恆，可眼前的一切已開始模糊、碎裂。

沈西洲的面容，他眼底的光，脣角的笑意，皆如退潮般消散。

顧南風猛地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