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學者 (1/2)
學者
專欄見報那天,津沽落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寒雨。街上的青石板被洗得發亮,偶爾有早起的黃包車拖着水跡蹣跚而過。
沈西洲起了個大早,窗外雨聲淅瀝,他卻毫無倦意。洗漱完畢,他撐起那把用了多年的油紙傘,推門走入清冷的晨雨中。他徑直走向巷口的報攤,賣報的商家支起棚子,一沓沓新印的報紙還散發着淡淡的油墨香。
“先生,要一份《津沽科學》。”
“沈先生,早啊,今天您可是來得正好,剛送到,還潮乎乎的呢。”
沈西洲接過報紙,指尖觸到微潤的紙面,心裏卻是一熱。他付了錢,道謝後便轉身往回走。雨比出門時更密了些,風斜斜吹來,打溼了他半截褲腳,可他臉上卻帶着掩不住的笑意,步子也邁得輕快。
回到住處,顧南風剛起身,聽到門響,他回過頭,就見沈西洲收傘進門,衣角沾着水汽,眼裏卻像落了星光。
“南風,你看。”沈西洲語氣雀躍,將報紙在桌上攤開,翻到第二版,手指點向那篇鉛字印刷的文章,標題下方,清清楚楚印着“沈西洲顧南風”兩個人的名字。
顧南風湊近了些,俯身細看。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與西洲的名字並肩變成鉛字,端端正正印在白紙之上,周圍是整齊排列的密麻文本,墨跡彷彿還未乾透。
沈西洲顯然非常滿意,眼裏笑意更深。他仔細地將登有文章的那一版報紙摺好,收進一隻半舊的文檔袋中,那是他專門用來存放重要稿件的袋子,如今已攢了厚厚一疊,邊角都磨得發了白。
雨下了整整一天,沒有要停的意思。傍晚時分,天色早早暗了下來,窗外的雨聲仍綿密不斷。就在這時,有人敲響了門。
顧南風走去開門,門外站着兩人,一個是《津沽科學》的主編,另一位是穿西裝的中年男子。那人約莫四十上下,西裝料子考究,剪裁合體,袖口處綴着銀質釦子,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泛着低調的光澤。
“沈先生,顧先生,”主編笑着點頭,“這位是吳先生,他對您二位那篇文章極爲讚賞,特地想來拜訪聊聊。”
吳先生伸出手,態度十分客氣:“沈先生,顧先生,您二位的文章我已拜讀。見解獨到,實在令人佩服。”
沈西洲和顧南風分別與他握手,隨即請二人進屋落座。顧南風轉身去沏茶,待他託着茶盤迴來時,正聽見吳先生說道:“……國外學界對此亦有關注,但如您這般成體系,有深度的研究,實屬罕見。”
沈西洲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吳先生也留意這個領域?”
吳先生微微一笑,“談不上專業,只是有些興趣。實不相瞞,早年我在東洋留學時,也曾接觸過類似方向的研究。他們稱之爲深層心理學,雖與弗洛伊德學說有些淵源,實則另闢蹊徑。”
沈西洲身體不自覺地前傾,“您曾在東洋留過學?”
“都是早年的事了,”吳先生接過顧南風遞來的茶,禮貌頷首致意,“在那裏待了四五年,之後回國謀事。不得不說,那邊對意識研究極爲重視,實驗設備也比國內先進許多。沈先生若感興趣,我或可代爲引薦一些文獻數據。”
沈西洲明顯地意動了,嘴脣微張似要接話。恰在此時,顧南風將一杯新沏的茶輕輕放在他面前,指尖不經意般碰了碰他的手背。
沈西洲話音一頓,接過茶杯,沒有立即開口。
吳先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不着痕跡地掃過,臉上笑容依舊:“不必急於決定,沈先生和顧先生大可慢慢考慮。這是我的名片,若有需要,隨時可同我聯繫。”
說罷,他起身告辭。走至門口時,卻忽然回頭,視線越過沈西洲的肩頭,朝窗邊那臺龐大設備投去一瞥。那目光停留得極短,不過一瞬,卻讓顧南風心裏無端掠過一絲異樣。
門合上後,屋內靜了片刻。
沈西洲拿起名片細看,上面印着一家文化基金會的名稱,地址位於租界內。
“南風,你說這位吳先生……”他擡起頭,正對上顧南風沉靜的目光。
顧南風在他身旁坐下,沉默數秒,纔開口道:“此人言談舉止,總讓我覺得有些說不出的距離感。”
其後數週,吳先生又陸續來訪數次。有時獨自一人,有時則攜同一兩位友人。他們與沈西洲暢談學術,探討國外最新研究動態,或者提及可能獲取的資金支持。沈西洲的態度由初時的謹慎,逐漸轉爲熱絡,有時甚至會主動問起東洋實驗室的細節。
一天晚上,沈西洲從外歸來,眉宇間帶着少見的光彩。
“南風,吳先生說可爲我們聯繫東洋的實驗室,邀我前往交流訪問。”
顧南風正於燈下讀書,聞聲擡起頭:“何時動身?”
“說是明年春天,”沈西洲在他身旁坐下,“他說那邊的設備更爲精密,數據也更齊全,對研究推進大有助益。而且路途不算太遠,屆時還會有人協助翻譯。”
顧南風望着他,望着那雙映着燈火,跳動光芒的眼睛,靜默片刻。
“你想去嗎?”
沈西洲怔了怔,“你不願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