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重逢

重逢

沈客歡慢悠悠地走回公寓，屋裏和他離開時一樣，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一端。桌上還有半杯沒喝完的水，杯壁上凝着細密的水珠。他拿起那個杯子，指腹摩挲着杯沿，那裏有一個極小的缺口。顧星河有一次洗碗時磕的，說要去買新的，後來忘了。

沈客歡把杯子放回原處，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冰箱上貼着一張便籤，是顧星河的字跡：“少放辣椒，你胃不好。”

他打開冰箱，裏面的食材碼放得很整齊，青菜用溼布包着根，保持着最後一點鮮綠；雞蛋一個個嵌在格子裏，牛奶的保質期快到了。最上層有一小串沒喫完的糖堆兒，用保鮮膜仔細封着，紅果上的糖衣微微泛白。

沈客歡把那糖堆兒拿出來，放在桌上。糖衣已經化了，黏糊糊地粘在包裝紙上。他吃了一顆，很酸，酸得他眼睛發澀。

奇怪，明明之前一起喫的時候，是甜的。

書房的燈沒有關。他走進去，看見書桌上攤着幾本書，最上面那本是《神曲》，翻到某一頁，頁邊有一行鉛筆批註：“地獄的盡頭是煉獄，煉獄的盡頭是天堂。但丁沒有說，天堂之後是甚麼。”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他每天早上會煮兩杯咖啡，然後倒掉一杯。他總覺得那個人還在，只是出門去了，過一會兒就會回來。但咖啡涼了一杯又一杯，門始終沒有響。

海棠樹落了葉，又冒了新芽。某天他去老院，看見枝頭掛滿了粉白色的花苞，有的已經微微綻開，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柔軟。

他站在樹下看了很久，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拂去。

陳明來過一次，帶了一箱水果，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東拉西扯地說些近況。臨走時在門口站了半天，想說甚麼，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主任也來過，說是醫院想請他回去，科室缺人手。沈客歡說再想想。王主任沒有催，只是留下一份排班表，說想好了隨時回來。那張紙被壓在茶几上，翻過幾頁，露出下面顧星河畫的那張時間線圖。

春天正式到來那天，海棠花開滿了枝頭。風一吹，花瓣就往下落，鋪了一地淺粉，像是有人打翻了胭脂盒。沈客歡坐在樹下，看着那些花瓣被風吹起來，打着旋，又落下去。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沈醫生嗎？”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女聲，帶着初入職場的謹慎與禮貌，是醫院新來的前臺護士，“有位病人掛了您的號，想約今天下午。”

沈客歡愣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有接診了，他的掛號信息應該早就從系統裏撤了。

他問對方是不是打錯了，護士說沒有錯，是病人指定的。

“他說他姓顧。”

沈客歡沒有再問，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把那塊懷錶放進衣袋。

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海桐花。花開得正好，白色的小朵擠在一起，陽光落在花瓣上，暖融融的，今天是個不錯的天氣。

醫院的走廊還是老樣子。消毒水的味道，白大褂的衣角，推車的軲轆聲。他走過了那條無數遍的長廊，拐過轉角，到諮詢室門口站定。

門虛掩着，裏面有人。

沈客歡推開門，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個人。

他穿着淺灰色的棉質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正低頭看着手裏的一本書，書頁有些舊，邊緣微微泛黃。

聽見門響，他擡起頭。

“沈醫生，我好像又做夢了。”

原來有些人是會不斷重逢的，就像海棠花謝了又開，懷錶的裂痕相遇又彌合。

噩夢的盡頭不是醒來的空白，而是另一個美夢的開始。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