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1/4)
第 11 章
第十一章日本東京藝術大學 川上富江5
那一年的東京藝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咽喉,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高木老師自焚後的第三天,學校貼出了休學通知,美其名曰“設施修繕與心理重建”,實際上是怕再有學生跳出來鬧事,或者更糟——像山本那樣瘋掉,像佐伯那樣死掉,像美智子那樣殘掉。
深冬的東京,雪下得沒完沒了。校園裏的銀杏樹禿得難看,枝丫像無數雙抓向天空的枯手。那間被燒成廢墟的畫室外圍,拉起了警戒線,上面掛着“危險勿近”的黃色膠帶,但在風雪裏早就飄得不成樣子,像招魂幡。
學生們都搬到了另一棟教學樓上課。那裏寬敞明亮,暖氣充足,用的是全新的進口畫架和德國進口顏料。按理說,環境好了,大家應該高興,可每個人心裏都堵着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新來的代課老師姓伊藤,是個留着絡腮鬍的中年男人,據說以前在巴黎學過畫,回國後一直搞設備藝術。他不教素描,也不教色彩,他教一門很玄乎的課,叫“觀念與場域”。
第一節課,伊藤老師沒帶畫具,他帶了一把鐵鍬。
他領着全班學生,踩着厚厚的積雪,來到了那片廢墟前。
廢墟已經被清理過了,焦黑的木頭和燒熔的塑料被運走,只剩下一片黑灰色的土地,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那個靠窗的位置,依稀還能看出椅子的輪廓,只是被大雪覆蓋了一半。
“看。”伊藤老師把鐵鍬往雪地裏一插,雙手撐在鍬柄上,呼出一口白氣,“這就是藝術。這就是你們前輩留下的‘作品’。”
學生們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風颳過廢墟,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哭。
“你們怕甚麼?”伊藤老師轉過身,那雙藏在鬍鬚後的眼睛掃視着每一個人,目光銳利得像刀子,“怕鬼?還是怕那個叫川上富江的女人?”
有個膽大的男生,叫橋本,是柔道部的,個子很高,他往前站了一步,梗着脖子說:“老師,那不是鬼。那是詛咒。高木老師就是因爲碰了那東西才……”
“才怎麼樣?”伊藤老師打斷他,冷笑一聲,“才成了烈士?還是成了笑話?”
他走到橋本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藝術史上,死在畫架前的藝術家還少嗎?凡高割耳朵,培根喫人肉,卡拉瓦喬殺人。藝術從來就不是請客喫飯,藝術是要見血的。高木那個老傢伙,死得其所。”
橋本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退了回去。
“今天這節課,不畫畫。”伊藤老師拔出鐵鍬,在雪地裏劃了一道深溝,“你們的任務,是把這片地挖開。我要知道,地底下到底埋着甚麼東西,能讓一個人甘願燒死自己。”
學生們騷動起來。
“挖墳嗎?”
“這也太不尊重死者了吧……”
“我不幹,要挖你們挖。”
伊藤老師沒理會這些議論。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點了一支,就那麼站在風雪裏,看着他們。
僵持了十分鐘後,還是橋本帶頭拿起了鐵鍬。他是體育生,力氣大,而且他不信邪。他一鍬下去,剷起了半鍬黑灰。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大家雖然心裏犯嘀咕,但還是陸陸續續地動起手來。
雪很厚,下面的土凍得跟石頭一樣硬。鐵鍬碰撞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校園裏迴盪,顯得格外淒涼。
伊藤老師叼着煙,像個監工一樣在旁邊踱步。他不時指指點點:“那邊,再深挖一點。”“你那力氣是拿來繡花的嗎?”“小心點,別把裏面的東西鏟壞了。”
挖掘持續了三個小時。
廢墟中心的土被挖開了,露出了下面潮溼的、黑色的泥土。甚麼都沒有。沒有屍骨,沒有畫板,甚麼都沒有。只有幾塊燒焦的木炭和一些融化的玻璃渣。
“老師,甚麼都沒有啊。”橋本擦了一把汗,呼哧呼哧地喘氣。
伊藤老師皺了皺眉,走到坑邊,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一下那些黑土。
突然,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物。
不是石頭,也不是木頭。那東西很輕,很薄,像是一張紙,但又硬得像金屬。
伊藤老師把它挖了出來。
那是一張畫。
一張燒焦了的畫。只有巴掌大小,邊緣捲曲,通體漆黑,只有中間殘留着一點點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