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見 (1/3)
看見
夜裏起了風。
尋愛村的夜風不似京城那般夾着飛沙,而是帶着一股野草和溼潤泥土的味道,從窗縫裏擠進來,吹得廊下的燈影一陣亂晃。火苗被拉得極長,又顫巍巍地縮回去,像是在這沉悶的夜色裏掙扎着一口氣。
我原本已經走到了房門口,手都按在了門栓上,卻又無端地折了回來。
肩背不對。
那種酸脹感在白日裏被我生生壓着,此時卻像決了堤的洪水,順着脊椎一節節爬上來。我能感覺到束胸布條邊緣勒進肉裏的鈍痛,混着那一處尚未處理的淤青,在沉寂的夜裏叫囂得愈發兇厲。
我避開隨從,獨自走到後院的燈影下。這裏揹着光,只有一盞孤零燈火,照着幾株被修剪得並不齊整的矮松。
我解開外袍,屏住呼吸將袖子一寸寸褪到肘部以上。
藉着昏暗的火光,我看見那抹淤青。它浮在原本白皙的皮膚上,顏色發紫,在燈下顯出一種近乎猙獰的質感。這傷並不重,不過是白日裏搬動重物時撞了一下,可因爲它處在靠近心口的位置,每呼吸一次,那股緊繃的力道就會扯動傷處。
我從懷裏摸出隨身帶的小藥瓶。
瓶身是冰冷的玉石質地,握在掌心,指尖卻有些剋制不住的顫。我低頭去撥那塞子,大概是因爲這風吹得人心亂,藥粉倒出來時,偏了一寸,盡數灑在了玄色的袖口上。
我皺了皺眉,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就在我試圖倒第二次時——
“你這樣,不行。”
聲音從身後冷不丁地響起。
不高,卻近得彷彿就在耳畔。
我指節猛地一緊,玉瓶險些在掌心滑脫。那一瞬,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回頭,而是迅速將褪下的袖子往上拉。職業習慣讓我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到了極致,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軟劍。
轉身時,她已經站在了廊下。
雁姑娘。
她似乎剛洗漱過,墨髮只鬆鬆散散地挽在腦後,幾縷溼潤的髮絲貼在修長的脖頸上。那盞搖晃的紅燈籠正好垂在她側後方,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圈朦朧的紅芒。她那雙清冷的眼,正平直地落在我裸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又順着那抹弧度,移到了我尚未來得及遮掩的肩背處。
那是確認的眼神。
像是一把極細的薄刃,在黑暗裏精準地挑開了我的防備。
“傷不重。”她往前走了一步,步履輕得沒有一絲聲息,“但你在硬撐。”
語氣平直得沒有一絲起伏,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卻讓我後頸一陣發涼。
她走過來,並沒有問我願不願意。
她的手直接按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並不大,甚至帶着一絲女性特有的柔軟,可指尖的溫度卻是涼的。那涼意順着脈搏跳動的地方炸開,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連推開的動作都忘了做。
藥瓶被她順勢接了過去。
“嘶——”
藥粉落下時,那股清涼感混着微微的刺痛,讓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別躲。”
兩個字,斷得乾淨利落。
她微微低頭,指腹隔着一層薄薄的藥粉,沿着我淤青的邊緣輕輕抹開。她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指腹摩擦過皮膚時帶來的細小摩擦感,在這寂靜的夜裏被無限放大。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以此來抵禦那種被陌生人觸碰的戰慄感。
“你總在呼吸時停一下。”她忽然開口,目光並未從傷口移開,聲音清冷如擊碎的冰。
我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卻不敢接話。
“這處淤青靠近肺經。”她加重了指尖的一點力道,像是在丈量我肌肉的僵硬程度,“你習慣性地壓着氣息,經脈不暢,血化得就慢。若你總是這樣強撐着一口氣不散,即便我用再好的藥,也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