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棋局 (1/4)
棋局
清晨的露水還沒散,透着股鑽心的涼。我已在紅人館後巷的陰影裏站了半炷香的時間,直到呼吸都快化成一團白霧,才動了身。
壁虎那間破屋的窗戶開着,像一張黑漆漆、透着死氣的嘴。
我輕提一口氣,翻窗而入,靴底落在青磚上時輕如落葉,沒激起半點聲響。房內很亂,若是尋常小賊進來定會以爲是遭了搶,可在我眼裏,這亂得太有章法。
牀底的草蓆翻卷着,邊緣帶着新鮮的摺痕,像是被人匆忙掀起後又隨手放下。我縱身一躍,指尖抹過房梁,那上面的灰塵有明顯的指印,是攀援的痕跡,但指尖的力道不是朝向窗外逃離,而是在清理——清理那些可能留下的生活痕跡。
壁虎“失蹤”得太巧了。
巧到不像是一場驚慌失措的逃跑,倒像是一次從容不迫的“被接走”。
我蹲在牆角,指尖緩緩抹過磚縫。乾乾淨淨。這屋子裏所有的縫隙都被人仔細打掃過,連一片指甲屑都沒留下。在那一瞬間,我腦子裏閃過蕭紅人昨日拎進來的那個包袱。
那本藥冊,絕不是壁虎隨手順來的。
如果不是順手,那就是有人借壁虎的手,故意“送”進來的。就像高明的棋手,將一枚無關痛癢的卒子向前輕輕推了一格,然後便隱入暗處,冷眼看着這棋盤上誰會先沉不住氣。
而我,顯然已經動了。
——
巷口的風很輕,吹散了巷子裏那股陳舊的黴味。
我走出來時,腦子裏盤旋的卻不是消失的壁虎,而是她。是昨日大堂裏,雁姑娘在看見藥冊時,那種平穩到近乎詭異的確認。
我一次次告訴自己,或許是多想了,或許她只是在看一味生僻的藥方。可我的腳步卻快了一分,在清晨的街道上踩出急促的節奏。
回到“還是客棧”時,那個外地商客又來了。
還是昨日那張臉,綢緞衣裳泛着油光,可這一次,他不笑,也不再出言調戲。他端坐在靠窗的位置,茶盞放下的聲音極輕,瓷底與木桌相碰,發出一聲聲沉悶的餘響,像更漏滴水,又像我此刻漏了一拍的心跳。
他坐姿端正得過了頭,指尖在桌面上輕釦——三下,停頓,再三下。
節奏清晰,透着一種骨子裏的嚴謹。那是某種暗號,我在父親的軍營裏聽過類似的節奏,那是屬於那些見不得光、行走在刀尖上的死士的聯繫。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着他的視線,落在了窗邊。
雁姑娘正捧着茶盞,杯沿極穩地貼在她的脣邊。她沒有擡頭,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半弧形的陰影,隨着呼吸輕輕顫動,像是一對瀕臨破碎的蝶翼。
然後,她慢慢地擡起了頭。
那一瞬,她的神情太平靜了。
那不是面對陌生登徒子的冷淡,也不是尋常的無視,而是一種跨越了某種界限的、無聲的確認。
像她早就知道他會來。沒有驚訝,沒有防備,甚至沒有她平時觀察陌生人時那種犀利的“讀”。
她看人時會讀,我知道。她能讀出對方呼吸的頻率,讀出肩膀的肌肉走向,讀出瞳孔在瞬間的收縮。昨日那兩個碎嘴的婦人,她連頭都沒擡,就讀透了她們的虛張聲勢。
可這次,她沒有讀。她是真的“知道”。
我心口忽然緊了一下,指尖下意識地摩挲着劍柄。不是因爲察覺到了危險,而是因爲一種從深淵裏爬上來的寒意——若她真的知道這人的來歷,那她坐在這裏,到底在等甚麼?
我站在慣常守着的紅漆柱子旁,這一次,我沒有靠上去。
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再次站在了她側後半步的位置。
這不是宣示主權,也不是出於敵意,只是那樣站着,剛好替她擋住了那名商客如芒刺在背的視線。我就像一面傾斜的牆,在本能的驅使下,將她嚴嚴實實地護在了身後。
商客微微一笑。他的嘴角彎起一個詭異的弧度,眼睛裏卻是一片冰冷的死水。
“醫者仁心,在這窮鄉僻壤見着如此氣質的姑娘,難得。”
他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枚被推到懸崖邊的棋子。目光越過我的肩膀,在溫雁身上貪婪地停留了半瞬,又很快收了回去。
我心底浮起一種怪異且荒謬的感覺——這位置,是我自己選的嗎?還是在冥冥之中,我已經被這局棋捲了進去,身不由己地站到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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