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真的是困獸 (1/7)
真的是困獸
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溫軟的橘紅。
凌妄祁站在公交站臺邊,指尖死死攥着書包帶,指節泛出一片近乎透明的白。風捲着傍晚的涼意掠過他的側臉,帶起幾縷碎髮,貼在微涼的額角。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可後頸那一片莫名的發緊,卻清晰得如同有人正站在他身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脊椎上。
空的。
身後只有三三兩兩等車的路人,有低頭看手機的上班族,有牽着孩子的婦人,有和他一樣穿着校服、打鬧說笑的學生。沒有黑暗,沒有冷香,沒有那道挺拔如松、卻又冷如寒玉的身影。
一切都正常得近乎殘忍。
可凌妄祁卻清晰地知道,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洛厭墨不再只活在他閉上眼之後的世界裏。
他順着凌妄祁意識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滲了進來,滲進天光裏,滲進風裏,滲進人羣的喧囂裏,滲進他每一次不由自主的心悸裏。
公交車緩緩駛來,車身在夕陽下泛着鈍重的光。車門打開,發出機械而平穩的提示音。凌妄祁隨着人流踏上去,刷卡,找了個靠窗的單人位置坐下,將頭輕輕靠在微涼的玻璃上。
窗外的景物開始倒退。
高樓,行道樹,閃爍的霓虹,漸漸亮起燈火的店鋪。世界被一層暖橘色的濾鏡包裹,溫柔,平和,充滿人間煙火氣。
凌妄祁閉上眼。
只一瞬,黑暗便鋪天蓋地湧來。
不是車廂裏的昏暗,是夢境深處那片無邊無際、潮溼而陰冷的黑。石壁的寒意順着腳底攀上來,幽藍玫瑰的冷香纏上他的呼吸,洛厭墨垂落的眼睫,深潭一般的眸子,還有脣上那片揮之不去的微涼觸感,一齊在他腦海裏炸開。
他猛地睜眼,胸口劇烈起伏一下,呼吸亂了半拍。
旁邊座位的老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凌妄祁垂下眼,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指尖還在輕顫。
他這一天都在撐。
撐着上完早讀,撐着聽完四節課,撐着在食堂嚥下幾口無味的飯菜,撐着在課間面對江熠關切的眼神,撐着在夕陽落下之前,維持住一個“只是沒睡好”的普通高中生模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層鎮定下面,是怎樣一片搖搖欲墜的崩塌。
洛厭墨的影子無處不在。
低頭寫字時,餘光會錯覺地瞥見桌角旁站着一道沉色身影。
擡頭看黑板時,視線會不自覺頓在後門的陰影裏。
走在走廊上時,腳步聲會和另一道沉穩無聲的腳步重疊。
甚至在江熠拍他肩膀的那一刻,他第一反應不是放鬆,而是渾身一僵,以爲是那隻微涼而骨節分明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快要分不清,甚麼是幻覺,甚麼是真實。
公交車到站提示音響起。
凌妄祁起身,下車,腳步有些虛浮地走進小區。樓道里的聲控燈隨着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像一條被不斷切斷的退路。
開門,換鞋,客廳一片安靜。
父母還沒回來,空曠的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凌妄祁把書包扔在沙發上,沒有開燈,就站在玄關的陰影裏,微微垂着頭。
光線從陽臺溜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他忽然不敢往前走。
不敢走向臥室,不敢走向那張承載了他無數個恐懼夜晚的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