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平常的一日 (1/5)
平常的一日
深秋的風掠過校園時,已經帶上了溫潤而綿長的涼意,不凜冽,不刺骨,只是輕輕拂動香樟泛黃的葉緣,吹動窗沿垂落的枝葉,讓整座校園都浸在一種柔和舒緩的氛圍裏。天高雲淡,日光變得格外柔軟,不再有盛夏的刺眼與燥熱,每一縷光線落下來,都像是被溫水浸過一般,溫溫柔柔地鋪在屋頂、路面、窗臺與攤開的書頁上。
凌妄祁這一日醒得格外平和,沒有早醒的焦灼,沒有被舊夢驚擾後的恍惚,更沒有心底空落落的茫然。他是在寢室裏漸漸響起的細碎動靜中自然睜開眼的,天光已經大亮,通過窗簾縫隙灑進一道道淺金色的光紋,落在牀沿,落在地板上,落在桌角堆放整齊的書本上。
寢室裏的三位室友都已經起身,一人在整理今天要帶的課本,一人彎腰繫着鞋帶,還有人站在洗漱臺前漱口,水聲輕輕響起,又輕輕落下,沒有喧譁,沒有急促,只有一種屬於大學生清晨最尋常的鬆弛與安穩。
“醒了?”正在收拾書包的室友回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壓得很輕,“今天上午第一節是通識課,不急,還有四十多分鐘。”
凌妄祁輕輕“嗯”了一聲,慢慢坐起身,脊背舒展,沒有一絲僵硬。他擡手揉了揉眼角,動作自然放鬆,眼底乾淨清亮,沒有陰霾,沒有沉鬱,只有被一夜好眠養出來的溫和與平靜。
曾經那個晝夜顛倒、心神渙散、連安穩入睡都成奢望的自己,早已被日復一日的尋常生活輕輕覆蓋。如今的他,作息規律,三餐安穩,心有所定,不再被執念拖拽,不再被過往捆綁,完完全全活在屬於自己的人間朝暮裏。
他掀開被子,動作從容地將牀鋪疊得方方正正,邊角平整利落,一如他此刻規整有序的生活。起身走到洗漱臺,鏡子裏的少年面色溫潤,眉眼舒展,下頜線條柔和,整個人透着一種被煙火日子慢慢滋養出來的踏實感。不再是從前消瘦緊繃、神色疏離的模樣,而是真正落地、紮根、安穩生長的狀態。
簡單洗漱完畢,他換上一件淺色系的衛衣,外套一件薄款防風衣,剛好抵禦深秋晨間的微涼。拎上水杯,把課本、筆記本、筆袋一一歸位,動作不急不緩,不慌不亂,每一個細節都透着沉澱下來的從容。
“一起去食堂嗎?”室友背好書包,隨口問道。
凌妄祁微微頓了頓,輕輕搖頭,語氣平和自然:“你們先去吧,我想去那邊的舊書亭坐一會兒,順便把昨天沒看完的章節看完。”
“行,那我們先走了,課上見。”
“好,課上見。”
寢室門輕輕合上,室內恢復了安靜。凌妄祁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窗邊,靜靜望了一眼樓下的林蔭道。零星的學子抱着書本走過,腳步輕快,語聲細碎,風拂動樹葉,落下幾片淺黃的葉子,在空中輕輕盤旋,再緩緩落地。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空氣清潤,帶着草木的淡香,心口一片空明,沒有雜念,沒有牽絆,沒有忽然而至的酸澀與刺痛。
洛厭墨,長夜,宿命,虧欠……
那些曾經佔據他全部思緒、讓他輾轉難眠的字眼,如今再想起,已經淡得像一層薄薄的霧。不是刻意遺忘,不是強行壓抑,而是真正放下,真正和解,真正與自己、與過往、與所有糾纏達成了最終的圓滿。
洛厭墨守他的萬古孤寂,他安自己的現世人間。
兩不相欠,各自安好。
如此,便已是最好的結局。
凌妄祁輕輕收回目光,拎起書包,緩步走出宿舍樓。
清晨的校園人不算多,主路相對熱鬧,而他選擇了一條偏側的小路,繞向校園西側那座不大出名的舊書亭。書亭已經有些年頭,木質結構被歲月浸出淺淡的紋路,頂篷微微泛舊,卻乾淨整潔,四周種着低矮的灌木,此刻正覆着一層薄薄的晨霜,在陽光下一點點融化,透出溼潤的綠意。
書亭裏擺着幾張老舊的木桌木椅,平日裏來的人不多,格外安靜。凌妄祁推門進去,木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他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書包放在桌角,輕輕拿出昨天沒看完的散文集。
書頁已經被他摺好角,翻開便是昨日停下的地方。文本清淡舒緩,寫秋日,寫晚風,寫人間煙火,寫尋常清歡,一字一句,都恰好貼合他此刻的心境。
他慢慢閱讀,目光逐行劃過,指尖偶爾輕輕觸碰紙面。沒有必須完成的任務,沒有追趕進度的壓力,只是單純地享受一段安靜的閱讀時光。陽光通過書亭的木窗落在書頁上,暖而柔和,風偶爾吹進來,帶動書頁輕輕翻動,時光緩慢得近乎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在桌角輕輕震動了一下,是班級羣裏的消息,學委提醒大家上午通識課不要遲到,老師會隨堂抽查簡單的知識點。
凌妄祁擡腕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要到上課的點。他輕輕合上書,放回書包,將桌椅輕輕歸位,保持着書亭原本的整潔,才緩步離開。
一路朝着公共教學樓走去,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同學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聊着昨晚的綜藝、新出的劇集、食堂的飯菜、社團的瑣事,全都是最普通、最鮮活、最不沉重的青春日常。沒有人提及傷痛,沒有人糾結過往,只有眼前的細碎歡喜與小小煩惱。
凌妄祁走在人羣外側,不刻意融入,也不刻意疏離,偶爾聽見身邊人的笑語,心底也跟着泛起一絲淺淡的溫和。
他終於不再是那個站在人間之外、與世界格格不入的旁觀者。
他是其中一員。
是普通的大一學生,是尋常人間的一部分。
走進通識課大教室時,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教室寬敞明亮,氛圍鬆弛隨性,有人低頭補寫作業,有人小聲交流題目,有人戴着耳機聽歌,還有人趴在桌上閉目養神。凌妄祁沒有選擇前排,也沒有躲到最角落,而是在中間靠過道的位置坐下,既不喧鬧扎堆,也不孤單孤僻,是最讓他舒服的位置。
他攤開筆記本,拿出黑色水筆,靜靜等待上課。
沒過多久,同班的一位女生抱着書本走過來,看到他,輕輕點頭打了個招呼:“凌妄祁,早啊,這裏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