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失 （1/3）

不失

「是，我那時不信，因爲除此之外，她一切正常。她唯一在乎的只是他不能是同性戀。」

「我無能爲力，我想他和醫生聊聊天是有幫助的。」

「每週他會去四次，和她一起，偶爾去了教室，課上到一半，紀雪會突然把他接走，闖到我朋友那裏。他會請醫生配合開藥，診療，紀雪要求在場，他完全同意。」

「說過去的事，就是你們當初……問甚麼說甚麼，反覆說。他不厭煩，也不委屈，也並不貶低自己，只是適當地展示每階段病狀，讓醫生評級，而後把合適的結果呈現給她。但那個結果太工整了……你倆是發小，一牆之隔住了那麼多年，你不也不知道？」

「就只有那一回，紀雪沒來，他主動說和她吵架了。醫生很驚訝，問他爲甚麼，他想了想說，她不能甚麼都想要。那年高考他考得不好，雖然他不承認，我認爲他是故意的。」

「他很擅長學習，沒錯，紀雪不接受他比盛楊差，但也不許他跳級，我想她還是不希望他們一樣吧。」

「但人畢竟不是機器。我們的大腦前額葉到25歲發育成熟，出於自保，人會把受到的傷害壓制保存，可它並不會消失。那年我鄭重地找紀雪談過幾次，希望她能配合接受治療，效果並不好，她說，哦，他是在報復我嗎？」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談的，反正第二年，他結束了治療，最後還是考去了J大。紀雪又辭職去了J城。那時候他們關係好像緩和了。」

「直到他博士畢業，我才知道紀雪真的病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堅持跟一個精神病人住了這麼多年，他從不和人聯繫，盛叔叔想認他，他不接受，在這件事上他和他母親是站在一條在線的。」

「出國前他把她送了進來。紀雪……她那時已經分裂了，對他破口大罵，說你這個魔鬼，你也會進來的。他說，嗯，我遲早也會進來的，我有瘋子的基因。你就能想到他們是怎麼交流的。」

「我告訴過他，她是真的瘋了，這種話不能放心上的，他反問我，你爲甚麼認爲你比瘋子更高明？看我愣了，他才說，我開玩笑的。我是贊成他離開，他應該和她分開。也許他自己也意識到了。」

「夏天他纔再回來。那麼巧，她的身體又出現了新的問題，術後大出血，他抽了一袋子給她。」

「ICU是我跟他一塊兒進去的，他一直看着她……她像是清醒了一會兒，要說話，他打開氧氣罩，就聽見她喊了兩聲媽，說要回家……可憐啊。那樣一個女人。我讓他節哀，他說，嗯，她終於不能說話了。」

「他不像盛楊，他的確不像盛楊，盛楊陽光，熱情，他像他母親，越來越像。」

「到最後他也不許其他人擠進去。他一個人帶她回去的，帶着儀器，備了幾支強心劑，給司機加了三萬塊錢，讓提速。鄉下的話，人要到家了才能斷氣，可惜那天路過的城市都在下雨，紀雪只撐到了半路。」

「……他跟你說過？嗯，司機人是不錯，後面都是他告訴我的。」

「去的他外婆以前的老房子，這麼多年沒人回，早被不認識的親戚佔了。天都沒亮，一看拉來個死人，沒人樂意，他呢，也一點兒情面不留，就把人搬了下去，讓人走。」

「人走茶涼，哪兒都一樣，鄉下到處沾親帶故，要棺材，要搭靈堂，要看位置，可以不熱鬧，人手總是要的。嘴乖了人家好說話，不乖了，就是自己家，也像在屋檐下。司機看他這樣不行，陪了兩小時，給我打了電話，我讓他留幾天幫幫忙。」

「幸好留了……老王會處事，給了筆錢讓人家先出去，把一樓堂屋拿來辦了事。擦洗都是他自己乾的，這孩子花錢一點兒數都沒有的，村裏人套近乎，他不理，看他母親沒了，他眼淚都不掉一滴，那更有話說了，個個獅子大開口，他也傻，要多少給多少。」

「成天就坐在靈堂裏守着，就喝了幾口水。暈了兩回，老王硬給灌回來的。捉老鼠？我沒聽說，老王多半睡着了。等下了葬，纔要他一塊兒走，他說他再留一晚。老王家有事兒，沒辦法，我還是讓他走了。」

「不該啊，開了十幾公里，他忘了手機，又跑回去拿……」

「天黑了，也沒開燈。剛死了人的屋，地上還有紙錢，老王都有點兒怕了，就想先找他。滿屋子沒找到，新墳那兒也沒有，到最後，纔在好遠那個廢廚房後面看見一隻大水缸……」

「水缸下流出了一條血，他就坐在那後面，一隻手按着另一隻，血已經止住了。看見他，他問，王叔叔，車上還有紗布嗎，給我一點兒吧。」

「我讓老王別聲張，他一回，我就去了J城。但跟他談心沒用的，他是老手了，他清楚自己是甚麼情況。他不喜歡醫生，也厭惡吃藥，說在關鍵時刻他及時自救了，現在他定期在做檢查，甚麼也不會做了。」

「我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做。一個人死了，事情就必須結束。」

「我也沒有告訴過盛叔叔，他們年紀大了，章阿姨這幾年狀態越來越差。雨晴還小，也請你別說……至於你，知道了又有甚麼用呢？你哭成這樣，我並不覺得你的心理比他更強大。」

一想起來他就又要哭了。

他心理明明很強大的，他見過那麼多喪心病狂的案子，血腥得多，醜陋得多，如果不能及時調整自己，他早轉行了。

可是，這個傢伙不一樣，從他走進他家那天起，他就是見不得他不高興，一想到他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割了自己一刀，他就彷彿也被割了一刀。

聽他關在裏面洗澡，就想衝過去踢開門，像昨天晚上那樣——他知道他沒睡好，昨晚抱着就僵了，今天又繃成了銅像，他還是自私地只想先抱住他——把患得患失變成必得不失。

……不行，冷靜，冷靜，他來回踱步，又點了根菸。

冷靜，他說了不會了；太陽這麼好，不是割手的日子。要冷靜。

離譜是離譜了點兒，往好了想，他不是又告訴了他一件事嗎？

我不是發過誓會健康嗎，我不是長嘴了嗎，他想知道爲甚麼，好好回答不就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