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黑泥記憶（二） 怪物與神/好媽媽壞媽…… （1/2）

第70章 黑泥記憶（二） 怪物與神/好媽媽壞媽……

第二位向前的, 是代表“麻煩的病人”的那灘黑泥。記憶卷軸呈現出一個拉着厚重窗簾，擺着許多藥物的房間，比現在年輕稚嫩許多, 大約十幾歲的冬邀雪坐在牀邊，將浸了溫水的手巾擰乾, 輕輕擦拭牀上病人蒼白額角滲出的冷汗。

“雪鶴姨, 喝藥了。”

牀上的女人身體瘦弱，眉發雪白，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紫的血管。她費力地睜開眼睛, 大大的眼睛布着休息不足的血絲。

她用乾啞的聲音說：“這幾天辛苦你了, 要不是我的義女都有事不在……”

“一家人，這麼見外做甚麼？”

冬邀雪笑着將藥碗湊到她脣邊。“有點苦, 但良藥苦口，您忍忍。我改進了配方，這次的藥應該更適合您的體質。”

藥汁苦澀，冬雪鶴喝得艱難, 不時嗆咳，她便停下來拍她的背, 手掌輕緩，一下一下, 直到那陣喘息平復。

窗外是深夜。涼風穿過窗戶縫隙, 帶來冬雪鶴新一輪的咳嗽。冬邀雪把那道縫關好, 扶她躺下, 又去拿吸痰器, 回來時看見她蜷在被子裏，瘦削的肩胛骨隔着薄衫清晰可見，小聲嘆息說, 活着真麻煩。

“姨，會好的。”她輕聲說。

冬雪鶴沒有回答，粗重的喘氣中仍然帶着嘆息，閉上眼睛。

冬邀雪在旁邊坐下，一直陪着她，給她擦洗身體、拍背、換牀單、吸痰、倒水……天快亮時，她終於撐不住了。

她趴在牀邊，頭枕着手臂，沉沉睡去。

冬雪鶴在這時醒了，無意間看見了她那些從袖口滑落出來的、半透明的腕足。

它們在主人入睡後無意間鬆懈，察覺到被人發現了，此刻正慌慌張張地縮回皮膚底下。

但更慌的是目擊者。無論那是甚麼，反正不是人該有的！

被驚恐淹沒的冬雪鶴抓起牀頭櫃上的實木仙鶴擺件，將它高高舉起。鶴首的尖喙對準了牀邊的頭顱——

仙鶴砸下的瞬間，冬邀雪睜開了眼睛。

她看見一道黑影劈頭蓋臉砸來，還沒來得及反應，額頭就被重重擊中。血液湧出，沿着眉骨、鼻樑、臉頰往下淌。她踉蹌着後退，撞翻了椅子，摔倒在地。

血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看清了那個舉着仙鶴擺件、站在牀邊劇烈喘息的女人。二姨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恐懼和憎惡。

“怪物……”冬雪鶴聲音嘶啞，手指顫抖着指着她。“就像那個人一樣，你變異了，不再是人類了……你會害了我們所有人……”

冬邀雪盯着冬雪鶴，眼裏沒有恐懼與疼痛，只有傷心和不解。

“偷走先祖的日記是我不對，但我這麼做也是爲了整個家……我找到了先祖未公開的祕方，改造自己，只是爲了讓自己更強大。”

“冬家在忍冬先祖那一代受人脅迫，不就是因爲沒有強大的異能者嗎？我……”

“甚麼日記？”冬雪鶴瞪大眼，愣了片刻，然後更爲震怒。“你、你這孽障！那是她的陪葬品，你怎麼敢，怎麼能……咳咳……”

椅子倒地聲，劇烈的咳嗽聲，引來了冬雲鶴。她剛在外行醫回來，拎着沒來得及放下的醫藥箱就衝了進來，快速安撫好妹妹，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回應她激動的質問。

“事情的經過我聽到了，雪鶴，你這麼做也太不分青紅皁白，太傷孩子心了。她再怎麼早熟，也才十五啊，別給她留下陰影了。”

“……是是是，這事我當然早就知道，這有甚麼的，無論她變成章魚還是蜘蛛，不都是我們的家人嗎？多一些手怎麼了，當醫生的手多才好辦事呢！再說很多人還不如動物有情有義，別把這事兒看得太壞……”

“哎呦，甚麼刨祖墳，說那麼難聽！孩子是勇敢闖關，拿到了先祖的獎勵，是真的，那墓室有機關有謎題有禮物盒，我親眼所見！……動機嘛，當然是先祖託夢，我也夢到了！”

“族人遺言錄上不是記着麼，忍冬先祖最喜歡唸叨生者爲大，生生不息，之前一定是覺得沒有可堪大任的後代才隱藏了祕方，免得懷璧其罪，在天之靈觀察了許多年，如今相中了我們邀雪，把它託付……”

冬雲鶴說了大半天，又哄她吃了小劑量安眠藥，她終於恢復平靜，重新睡下。然後，冬雲鶴坐在發呆的女兒對面，用沾了藥水的棉布輕拭她額上的傷口。

“疼嗎？”她問。

冬邀雪搖頭。“我沒事。”但她眼神看起來不像沒事。

冬雲鶴摸了摸她的頭。“邀雪，我的寶貝，你要記住：最好的醫生，不和病人計較。病人脾氣不好是正常的。身體難受，心裏就難受，容易情緒失控。要體諒。”

“實在不行，你就把自己想象成掌管生命的神。神是不會和芸芸衆生計較的。衆生害怕神，憎恨神，又依賴神，離不開神。這是常態。你既然追求超神入化的境界，就要學會用神的思維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