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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舊事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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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江湖上流傳過一句話。

天下名劍出三山,三山之外有謝門。

這話說的是江南謝氏。謝氏不是江湖門派,世代將門,戍守北境,手裏握的是沙場上的長戟和重劍,與那些飛檐走壁的江湖人本不在一條道上。但謝家的劍法實在太好了,好到連那些眼高於頂的劍道宗師也不得不承認——若論沙場殺人劍,天下無人出謝門之右。

謝家家主謝長淵,官拜鎮北大將軍,手中一柄玄鐵重劍重達六十七斤,尋常武人雙手都未必舉得起來,他單手持握,衝鋒時一劍橫掃,能連斬三名敵將。他在北境駐守二十年,北狄鐵騎從未跨過雁門關一步。

皇帝曾賜他匾額,上書四個大字:“國之柱石”。

這塊匾在謝家正堂掛了十二年。直到那天夜裏,一場大火將它燒成了灰。

天晟十七年,臘月初九。謝家滿門一百二十三口,一夜之間,雞犬不留。

消息傳到江湖上,已是七日之後。傳話的人說,謝家的大門是從裏面被人撞開的,兩扇三寸厚的鐵皮木門倒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刀劍砍過的痕跡。從正門到後院,滿地都是屍首,鮮血浸透了青石磚縫裏的每一寸泥土,三日後收屍的人走進去,靴底踩在地上還會發出黏膩的水聲。

一百二十三具屍首,唯獨缺了一個人。

謝長淵的幼子,謝尋微。

那年他七歲。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有人說他被北狄的探子擄走了,有人說是朝廷的人暗中將他救下,還有人說那孩子根本沒逃出去,只是年紀太小屍骨太輕,被大火燒得乾乾淨淨,連灰都沒剩下。

流言傳到第三年,漸漸沒人再提了。

江湖就是這樣。今天滅門的是謝家,明天遭殃的是哪一派誰也不知道。人人都忙着爭手裏的那點地盤和祕籍,一個前朝將軍的死活,輪不到他們惦記太久。只偶爾有老輩人在酒後提起鎮北將軍當年的風骨,嘆一句“好人沒好報”,然後仰頭灌盡碗底最後一口濁酒,把話頭轉到別處。

謝家的匾額燒了,門庭平了,滿門一百二十三口的墳頭,第二年春天就長滿了野草。

只有一件事,知情的人從不在明面上說。

那夜去謝府收屍的,不是官府的人,而是武林盟。

現任武林盟主姓殷,殷正陽。此人成名二十餘年,一手“伏波劍法”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的名聲極好,人人稱他一聲“殷大俠”。當年謝家滅門,正是殷正陽親自帶着三十六名武林盟弟子連夜趕赴謝府,整整搜了三天三夜,對外只說是“收斂謝將軍遺骨”。

但有一個當年跟去的弟子,很多年後喝醉了酒,和一個相熟的青樓女子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

他說,那夜殷盟主帶着他們翻遍了謝府每一具屍體,掀開了每一塊地磚,連後院的枯井都吊着繩索下去探過。他們在找一樣東西。

他沒說是甚麼東西。

他只說,殷盟主從井裏上來的時候,臉色鐵青,一掌拍碎了井沿的青石欄杆。

“沒找到?”

“沒找到。”

“那謝家的小兒子呢?”

“也找過。”那弟子說到這裏,酒像是醒了大半,忽然閉口不言,任那女子怎麼問都不肯再說了。

他最後只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一百二十三具屍首,一百二十二副碗筷。少的那一副……是孩子用的。”

青樓裏絲竹喧鬧,這句話淹沒在觥籌交錯之間,沒有人聽見。

那弟子當夜溺死在回客棧的路上,官府的仵作驗了屍,說是酒醉失足落水。沒有人把他的死和那幾句話聯繫在一起。青樓女子也不覺得有甚麼奇怪——江湖人刀口舔血,哪天不死人?

殷正陽依舊是好名聲的殷大俠。謝家滅門的舊事,被酒水和時光一起沖淡,再也沒有人提起。

日子兜兜轉轉,已是十載春秋。

雁門關外的北風依然年年刮過謝家舊宅的斷壁殘垣,當年的血跡早就被雨水沖刷乾淨,只有磚縫深處還殘留着一點暗褐色的痕跡,被野草和青苔慢慢覆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偶爾有旅人路過這處廢棄的大宅,會好奇地駐足張望——這宅子的格局氣派非凡,縱使破敗也能看出主人當年的顯赫,怎麼就沒一個人來修繕?問當地的老農,老農擺擺手,說:“凶宅,住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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