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囚春 > 第18章 驛站

第18章 驛站 (1/2)

目錄

驛站

離開隱竹塢時,日頭已經偏西。

謝尋微走在官道外側,左邊是沈酌,右邊是大片大片被曬蔫的狗尾草。他還在想剛纔的事——宗旭把鐵扳指拔下來放在桌上那一聲悶響,沈酌對宗旭說“你師父是自己撞上來的”,以及沈酌最後那句“都是我的舊賬”。他把那枚鐵扳指從袖子裏摸出來,在掌心裏翻了個個兒,發現內圈刻着兩個極小的字。看不清,筆畫太細,被磨損得厲害,像是“念”和另一個被磨平的字。他沒有問沈酌,只是把它重新收好,然後快走幾步追上前面那個一聲不吭的人。

“宗旭說的懷寧驛,你去過嗎。”

沈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望着北邊官道盡頭的方向,說了一句聽起來毫不相干的話:“懷寧驛往東二十里,是一片鹽堿地。那個廢棄的糧倉我去過——十年前我帶人蹲過那裏,等一隊北狄探子交接情報。等了三夜,甚麼都沒等到。後來才知道,那地方下面有地窖。”他頓了頓,“地窖我沒下去過。當年的注意力和人手都在地面上,漏了。”

他把溫雪劍交到右手,這個動作謝尋微已經學會辨認了——和平時的習慣相反,說明他在認真想事情,不是在隨口接話。

謝尋微沒有繼續追問地窖的事。他只是默默記下了這幾個詞:鹽堿地、地窖、三夜。

兩個人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謝尋微的步子越來越慢,呼吸聲越來越重,但他咬着牙一聲不吭。他只是在每次沈酌快要察覺到時故意停下來假裝看路邊的野花,等氣喘勻了再跟上去。

第四次停下來看花時,沈酌沒有繼續往前走。他停在原地等謝尋微跟上來,然後指了一下官道前方一處隱隱約約的屋角。

“前面有驛站。天黑前能到,今晚住店。”

謝尋微點點頭,把背上的斷劍往上推了推,加快了腳步。

驛站比從遠處看要大一些,是座兩層舊木樓,門口挑着一盞半死不活的油燈。燈罩上落滿了灰,火苗在裏面晃得搖搖欲墜,但好歹還亮着。馬廄裏拴着幾匹高頭大馬,正在埋頭嚼乾草,馬蹄上釘的鐵掌在槽邊蹭出細碎的火星。拴馬樁上還拴着一頭小灰驢,耳朵豎得高高的,正拿腦袋蹭木樁子上的樹皮,蹭得木樁吱呀吱呀響。

謝尋微站在門口看那頭驢看了半天,發現驢也在看他。他往前走一步,驢耳朵就往前豎一下;他往後退一步,驢耳朵就往兩邊耷拉下來。他忍不住笑了。他已經很多天沒有笑過了,這一笑把嘴角扯得有點疼。

沈酌推開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暗啞的長鳴。櫃檯後面坐着的不是打盹的驛丞,而是一箇中年婦人。她手裏在納鞋底,針尖扎進厚布又拽出來,動作又快又穩。聽到門響,她擡起頭看了看來客——一個穿舊布衫的青年,腰間掛着劍;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懷裏抱着舊布裹着的斷劍。她放下針線,站起來問道:“住店?”

“一間通鋪。熱水兩桶,醬牛肉一盤,熱面兩碗。”沈酌把碎銀放在櫃檯上,又問,“門口那頭驢,賣嗎。”

婦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門口正在跟驢對望的少年。

“那頭驢不是我的。是昨天一個住店的客人留下的。他住了一晚,今早天不亮就走了。驢沒帶走,就拴在門口,說讓驛站代賣。我問他要價多少,他說隨便,夠給這驢找個肯餵它的人就行。你要買的話,三錢銀子牽走。”她伸手撚了撚那枚碎銀,又補了一句,“它還配了個鞍,鞍墊是新填的。”

謝尋微本來正蹲在門檻上看驢,聽見這話站起來朝竈房那邊問了一聲。婦人點頭說沒錯,是一個穿黑衣裳的客人留下的,走路沒聲音,戴一頂舊斗笠,天不亮就走了。謝尋微從袖子裏摸出那枚鐵扳指,給她看了看。

“是不是戴這個的人。”

婦人仔細看了扳指上細如髮絲的暗紋,點頭確認。

謝尋微把扳指重新收好,轉頭看沈酌。沈酌把錢袋裏剩下那點碎銀補足了差額,又數了幾枚銅錢單獨放在桌角。婦人收好碎銀,指了指馬廄旁邊一個半人高的木槽給驢添了半槽乾草和半桶水。謝尋微自己走過去把驢從拴馬樁上解下來牽到槽邊。驢低頭喝水,喝兩口擡起頭看他一眼,再低頭繼續喝。他伸手摸了摸驢耳朵,驢抖了抖耳朵但沒有躲開。他想給它起個名字,想了半天,叫了一聲“阿灰”,驢沒理他,專心喝水。

“它叫阿灰。”謝尋微對沈酌說。

“誰說它叫阿灰。”

“我起的。你看它理不理你。”

“它忙着喝水,誰都不理。”

“你叫一聲試試。”

沈酌看了他一眼,然後對那頭驢說:“阿灰。”驢從水槽裏擡起頭,豎着一隻耳朵,水從嘴角滴下來,頓了頓,又把頭埋回槽裏繼續喝水。

謝尋微盤腿坐在驢旁邊的乾草上,擡頭看沈酌:“你看,它擡頭了。”

沈酌沒拆穿那隻耳朵是因爲聽見聲音才豎的,不是真的認名字。他只是靠在馬廄的木柱上,看着謝尋微給驢添草。少年把乾草一捧一捧地堆在槽邊,堆得太滿,灑了好幾根在地上。

“你祖父當年是天下最好的騎手。你爹教出來的騎兵能在冰面上衝鋒。你現在騎驢。”

“那怎麼了,阿灰挺好的。”謝尋微把散落的乾草撿起來塞回槽裏,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又補了一句,“你不也拿溫雪劍切藥材。”

沈酌沒再接話。他轉身走進驛站,上樓去放東西。

謝尋微坐在乾草堆上,看着阿灰喫草。阿灰嚼草的樣子很專注,上牙和下牙一磨一磨的,時不時甩一下耳朵趕蒼蠅。驢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又長又翹。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養過一隻兔子,也是灰色的,餵它喫菜葉子時也是這樣一嚼一嚼的。那隻兔子在他六歲那年冬天死了,他抱着紙盒子哭了一整天。父親蹲下來用粗糙的拇指擦他的臉,說微兒別哭,兔子去陪天上的外公了。那時候父親還在,母親還在,家裏的院子還在——梅花每年冬天都會開滿一樹。他把那隻兔子埋在梅花樹下,現在那棵樹也被燒了。

他還記得母親繡的卷草紋,就和腳上這雙千層底上繡的一模一樣。他想,原來很多東西你以爲已經忘了,其實只是藏起來了,像那把藏在劍裏的信。

他站起來,把栓驢樁上鬆了的麻繩重新系緊,輕輕拍了拍阿灰的頸側。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