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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總壇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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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壇

天還沒亮,謝尋微就醒了。

他是被玳瑁貓踩醒的。貓不知甚麼時候從門縫裏擠進來,蹲在他枕頭上,用一隻前爪反覆按他的臉頰,肉墊軟乎乎的,力道不輕不重。他把貓從臉上撈下來,貓順勢蜷進他懷裏打了個哈欠,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沈酌不在房間裏。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擱在牀尾,布褡褳放在桌上,裏面的藥包已經重新分裝過,每一包都按劑量碼好了。窗臺上多了一碗還冒着熱氣的豆漿和兩隻豆沙包,旁邊擱着一張紙條,紙條上壓着那根削了半截的竹筷。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筆跡清峻,收筆處帶着極細微的回鋒——“我去茶樓。子時不到,我進去。”

謝尋微把紙條摺好收進袖子裏,端起豆漿喝了一口。豆漿是甜的,豆沙包也是甜的,蘇姨大概覺得他太瘦了。他把豆沙包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放在桌上留給貓。貓聞了聞,沒喫,只是用爪子把那半隻豆沙包往他手邊推了推,然後跳下桌走了。

他站起來換衣服。蘇姨昨晚送來一套新的深灰色短打,袖口和褲腿都收得利落,衣料比之前那件厚實,領口處多加了一層暗釦,可以藏東西。他把裴隱給的地形圖蠟丸捏碎,羊皮紙薄如蟬翼,上面用極細的墨線勾出了武林盟總壇周邊的每一條暗巷、每一處死衚衕、每一道可以從正門撤退到雲來客棧的備選路線。他看了很久,把地圖上的每一條線都刻進腦子裏,然後把羊皮紙摺好收進袖袋。

斷劍還是斜背在背上,舊布裹了兩層,只露出劍柄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謝”字。他把蘇姨縫的兩隻鞋底納進千層底的夾層裏,踩上去多了些分量。賬冊抄本貼身收在衣襟內側。宗旭的鐵扳指套在他自己拇指上,太鬆了,掉下來兩回,他找了根細麻繩穿起來掛在脖子上,藏在領口裏面。火精小布包在行囊最深處,他沒有動它。煙丸竹筒貼身收在腰帶內側,和斷劍的劍格並排。沈酌昨晚給他的那一小竹筒,輕得幾乎沒分量,但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它在腰側輕輕磕着。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檢查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京城西郊的晨霧很薄,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雲來客棧的幌子在微風裏輕輕晃着,銀線繡的雲被初升的日頭染成淡金色。遠處京城的輪廓在晨光裏越來越清晰,最高那重檐就是武林盟總壇——殷正陽坐了十二年的地方。

他把行囊留在牀頭,只帶了懷裏那些東西。

下樓時蘇姨已經在櫃檯後面算賬了。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把筆擱在硯臺上,從櫃檯下拿出一個油紙包塞進他手裏。不是芝麻糖,是兩塊桂花糕,還溫熱着。

“墊肚子的。總壇那地方,進去了不一定有人給你倒茶。”她頓了頓,又說,“樓上的貓我幫你喂。阿灰我會按時牽到後院喫草,不用擔心它把客棧門口那棵槐樹啃禿了。”

謝尋微接過桂花糕,吃了一塊,另一塊包好收進懷裏。他對蘇姨說,如果子時還沒回來,阿灰就送她了。蘇姨把算盤珠子撥得噼裏啪啦響,頭也不擡:“驢我不要,你自己回來牽。”

他推開客棧的門,晨風迎面撲過來。門口的阿灰正埋頭啃拴馬樁旁邊的野麥,聽見門響擡起頭,耳朵往前一豎。他走過去拍了拍它的頸側說今天不用你馱,你在這兒等着。阿灰打了個響鼻,把鼻子往他袖口上蹭,蹭完繼續啃野麥。

京城西郊到武林盟總壇只隔七條街。謝尋微沒有走最快的那條路,他按裴隱地圖上標的一條備選暗巷繞了兩道彎,穿過大鐘坊,從鐵佛巷拐進去,再從西市后街穿出來。鐵佛巷口有個賣豆腐的老頭,擔子擱在石頭臺階上,見他從巷子裏拐出來,只是往旁邊挪了挪扁擔讓他過去,連頭都沒怎麼擡。西市后街的早點攤正忙着炸油條,油鍋的熱氣混着豆漿的甜腥味,燻得整條街都是白濛濛的水汽。一個系圍裙的胖掌櫃正往鍋裏丟麪糰,丟一塊翻一下,翻完擡眼瞧了他一瞬,又繼續翻面團。沒有人多看他一眼,但他知道,如果殷正陽派了人在沿途蹲守,這些人裏一定有一個正在心裏默默記下他的路線。他不在意,依舊穩穩當當地朝那重鐵瓦檐走去。

武林盟總壇比他想象中更舊。他在最後一段臺階前站定,仰頭打量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大匾。

匾上“俠義千秋”四個字,金漆已有些發暗,邊角處被風雨蝕出一道細細的裂紋,但匾額本身擦得鋥亮,看得出每隔一段時日就有人搬梯子上去擦拭。門前一對石獅子,左爪踩球右爪按崽,石階被無數雙腳踩得光滑如鏡。門口站着兩個穿靛藍勁裝的弟子,腰間的劍鞘鋥亮,姿態端正,像是□□練過無數遍。他把領口整了整,又摸了摸腰側沈酌留給他的那截竹筒,擡腳跨過了武林盟總壇的門檻。“我叫謝尋微,求見殷盟主。”

兩個弟子對看了一眼。一個轉身進去通報,另一個站在門口打量他,目光掃過他那身利落的深灰短打和背上那截舊布裹着的短劍。謝尋微沒有迴避那道目光,也沒有開口搭話。他挺直了脊背,站在那對石獅子的視線裏,一動不動。

進去通報的弟子很快回來,身後跟了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中年人穿一件半舊的長衫,袖口磨得發亮,雙手抄在袖子裏,站在臺階上對謝尋微點了下頭,說殷盟主正在正堂議事,請謝公子先去偏廳稍候——盟主散了議事就來見他。謝尋微點了點頭,跟着他跨進第二道門檻。

總壇內部的結構和裴隱地圖上標註的完全吻合。從大門進去穿過一個方方正正的演武場,演武場上鋪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深淺不一的劍痕,那是多年演武留下的痕跡。場邊擺着一排水缸,缸裏養着睡蓮,幾朵早開的蓮花在晨風裏輕輕晃。正堂在演武場盡頭,偏廳在正堂西側。管事領他走進偏廳,推開門,裏面窗明几淨,牆上掛着一幅山水,畫的是雁蕩山的雲霧。長案上擱着一隻青瓷花瓶,花瓶裏插着幾枝新折的梅花,梅花已經謝了,只剩幾片乾枯的花瓣落在案面上。管事指着長案旁的太師椅請他坐,又給他沏了一杯茶。謝尋微端起茶杯看向杯底,上好的龍井,葉片在水中舒展開來,香氣清雅。他聞了一下,沒有喝,把茶盞輕輕放在案邊。

管事問茶不合口味嗎,又說這是今年新採的龍井,殷盟主待客只用最好的茶。謝尋微說路上走得急,口不渴,過片刻再喝。管事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只是把茶壺擱在案上便退了出去。他退出去時順手把偏廳的門虛掩上了,門縫裏漏進來一線光,剛好照在謝尋微腳邊的青磚地面上。

謝尋微等管事走遠了才站起來把室內掃了一遍。偏廳三面是牆一面是窗,窗是鏤空花窗,能看見外面院裏的花壇,那裏種着幾叢矮竹和幾株半人高的梔子。窗戶沒有閂,但從花窗翻出去會直接落在演武場邊上,大白天的太過顯眼。屋頂沒有隔層,房梁粗大,樑上積了一層薄灰,沒有人藏過的痕跡。他在心裏把裴隱的地圖又畫了一遍——偏廳到正門要穿過演武場和兩道門,殷正陽如果真的起了疑心,只要派人在演武場守住,他翻窗出去也跑不了多遠。他把這些信息在心裏過完,重新坐下,把斷劍從背上解下來擱在膝上。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門開了。

殷正陽走進來。

他比謝尋微想象中更精神。身材高大,肩背挺闊,穿一件藏藍色錦緞長袍,腰間束着一條墨色革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茍。面容方正,濃眉深目,雙目銳利但不逼人,是很標準的正派高手長相。他手裏拿着一把沒有出鞘的長劍,把劍擱在長案上,然後在太師椅上坐下,先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直接推到謝尋微面前——不是先聞茶香,是直接倒。謝尋微看見這個動作,心口一緊,把沈酌的話在心裏默唸了一遍,然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甜回甘。

殷正陽看着他喝茶,語氣很和善:“你叫謝尋微。姓謝的人不多,謝家遺孤這十年音信全無——你說你是謝長淵的兒子,可有甚麼憑證。”

謝尋微把膝上的斷劍擱在長案上,解開舊布。劍身從中折斷,斷口處的水波紋在晨光裏泛着柔和的銀光,劍柄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謝”字正對着殷正陽。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劍放在桌上,然後擡起眼睛直視面前這位和善的盟主。殷正陽低頭看着那柄斷劍,沉默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再開口時聲音比之前更多了些沉意:“這是謝將軍的劍。當年他凱旋歸朝我在雁門關外見過這柄短劍,他親手掛在幼子腰上——你是那個孩子。”

謝尋微點了點頭。殷正陽搖着頭長嘆一聲,說當年謝府出事他帶人趕去謝府收斂遺骨,翻遍了整座宅院只找到一百二十二具屍身,唯獨缺了你,這些年武林盟從沒有放棄尋找謝家遺孤,每年臘月初九都派人在謝府舊址焚香祭奠。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誠懇而沉重,從茶案下方取出一隻乾淨茶杯給自己也沏了盞龍井,用的仍是茶壺裏同一種茶,不像沈酌預判的那樣藏着炒青。他端着同款的兩隻青瓷杯,怎麼看都像是個正人君子在對一個忠烈之後吐露多年的愧疚。

謝尋微把龍井的餘味嚥下去,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他沒有戳穿任何話,只是用很輕很淡的聲音說了一句:“我爹書房裏有一本江南鑄劍堂的名劍錄。劍錄裏夾着一封信,信上說,他和武林盟之間有一筆賬。”

殷正陽端茶的手停了一瞬。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他把茶杯放下來時杯底碰在茶案上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他看着謝尋微,目光還是和氣的:“你爹跟我之間確有舊賬——他託我在他出徵期間照料你娘和你,我卻沒能護住謝家滿門。這筆賬我一直欠着,也一直在用別的方式還——你若有你爹的遺信,交予我,我替他完成未竟之事。”

這一招接得很穩。把“賬”解釋爲舊情,把追問轉爲主動索要,每一句都恰好在好人立場上。謝尋微沒有接話,只是把斷劍的劍柄握在手裏轉了一圈,劍格上的水波紋在光裏一閃而逝。他說信不在身上,藏在別處,又問殷盟主可認識一個叫陸問秋的人。

殷正陽端着茶盞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他低頭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說不認識,接着補充道,這個名字在武林盟卷宗裏曾經出現過,只說此人十年前曾與寒山派勾結,被武林盟通緝後下落不明,宗門也已散了。他說完把茶盞重新端起來,蓋碗蓋子在碗沿上輕輕一刮,那聲音極細極薄,像是刀尖在磨石上輕輕蹭了一下。

謝尋微沒有再問下去。他把斷劍重新用舊布裹好抱回懷裏,站起來朝殷正陽抱了個拳,說家父的劍已經給殷盟主看過了,他來的目的就是告訴盟主——謝家還有人活着,告辭。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不快不慢,每一個步子都踩得和進門時一樣穩。

殷正陽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語氣仍然很和善,甚至帶着一點長輩的溫存:等一等,你既然來了總壇,就在總壇住一晚,一應食宿皆由武林盟安排。謝尋微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客棧還有同伴在等,不敢叨擾,腳步已經跨過了偏廳的門檻。

走出武林盟總壇的大門時,日頭正懸在頭頂。他沿着來時的路原路折返,穿出鐵佛巷時掃了一眼豆腐攤,那老頭還在,見他又來,多舀了半勺豆漿遞給他。賣油條的胖掌櫃這一回根本沒擡頭,倒是旁邊蹲着玩石子的小孩朝他揮了揮手。一切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人跟蹤他——沈酌教他的“直接倒茶”判斷法是對的。殷正陽只是懷疑了,但還沒有完全確定他的底細。

他轉過西市后街時發現牆根下多了一個算命的攤子,攤主穿着一件舊道袍,帽檐壓得低低的,面前擺着籤筒和龜殼。他經過時那算命的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少俠今日面相大吉,但切記子時之前不要出門。”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繼續往雲來客棧的方向走。算命的是裴隱的人,還是蘇姨佈下的耳目,他不確定,但那個“子時”的警告和沈酌約定的時辰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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