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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裂痕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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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從京城回草廬的路,沈酌說過要慢慢地走。

他說從京城回草廬要經過歇劍坪、停雲寨、蒼梧閣,每一個地方都要停下來還人情。一天多走一里就少喝一天藥,一天少走一里就多喝一天藥。謝尋微說不急,可以走慢一點。那是臘月十七說的話,謝尋微記得很清楚,因爲那天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場雪,他坐在槐樹下給外公寫信,沈酌在旁邊給鐵二寫,說溫雪劍還在,不用熔了打棺材釘。後來餘老闆娘的信鴿落在石桌上,玳瑁貓站起來嗅了嗅鴿子的翅膀,他把那張寫着“白茶曬好了”的紙條念給沈酌聽,沈酌沒有擡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裹着沈酌的舊棉袍在槐樹下看雪,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有離春天這麼近過。

他們是在臘月二十動身的。蘇姨天不亮就把阿灰從馬廄裏牽出來,鞍墊換了新的,褡褳裏塞滿了烙餅和臘肉,米酒也灌了兩筒。謝尋微蹲在阿灰面前系繮繩,系完之後站起來,發現蘇姨又往他行囊裏塞了一小罐糖蒜。他想說謝謝,蘇姨已經轉身回了竈房,只留了一句“明年臘月初九來喫新醬的醬牛肉”。玳瑁貓蹲在門檻上看着他,尾巴從門框邊垂下來,他彎腰撓了撓貓的耳根,貓輕輕叼了一下他的袖口,又鬆開了。這個動作和兩個月前他第一次走進雲來客棧時一模一樣。

出城門時沈酌走在他左側。右肩的傷已經不用裹紗布了,蘇姨給他換了一件新縫的厚棉袍,領口裹得嚴嚴實實,袍子的袖口處特意多縫了一道暗釦,可以把溫雪劍的劍鞘固定在大腿側邊。他用左手握着繮繩,步伐和來時一樣不緊不慢。謝尋微原本跟在他身後踩着腳印走,走了幾里之後覺得不對,往前趕了兩步,把自己換到沈酌的左側。沈酌問他怎麼了,他說左邊風大,替你擋。沈酌沒有拆穿他——左邊是側風,風從西邊刮過來,比起他在斷崖上側身擋住深淵的那幾次,這點風根本不值一提。

護城河的水結了一層薄冰,河邊的蘆葦全枯了,穗子在風裏簌簌地響。謝尋微從路邊摘了一根蘆葦穗子叼在嘴裏,穗子毛茸茸的蹭着他的鼻尖,他想起了第一天在草廬醒來時滿屋子的藥味,沈酌坐在門口翻醫書,陽光從窗紙漏進來,沈酌說“醒了就起來喝藥”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時候他以爲自己活不過二十天,懷裏抱着斷劍,滿腦子都是找殷正陽拼命。現在二十天早就過了,斷劍裏的信也拆了,他的刀尖找到了方向,他也終於不再是一個人。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裏默默算着回草廬之後要做甚麼。藥圃該補種紫花地丁了,被野豬拱了一半,得先翻土。焰心草曬好的幹葉還剩下小半簍,夠煎到開春。蜜漬梅子沒了,下次去鎮上得買幾斤青梅自己醃。沈酌的右肩雖然拆了紗布,但陰天還是會隱隱發僵,他在醫書上翻過一個方子,用生薑和艾葉煮水熱敷可以舒筋活絡,生薑歇劍坪有,艾葉草廬後面山道上到處都是。

他把這些念頭一樣一樣在心裏排好,排得整整齊齊,就像沈酌在草廬藥櫃上排藥材那樣——有毒的左邊抽屜,無毒的右邊抽屜,每一味都清清楚楚。

他們在正午時經過了一片矮坡。坡上的野草還沒有返青,枯黃黃的一片,但坡腳下有幾株早開的野迎春,黃燦燦的,在枯草堆裏格外顯眼。謝尋微停下來摘了一朵,夾進沈酌那本醫書的扉頁裏。夾完之後他想了想,又翻到醫書最後一頁,在空白處用極細的小楷寫了一行字——“臘月二十,路過無名矮坡,見迎春早發,替草廬藥圃記。”然後他把醫書放回沈酌的褡褳裏,沈酌沒有看他寫字,但在他放醫書時左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傍晚時他們在一座廢棄的驛站歇腳。驛站比之前住過的所有驛站都破,門板倒了一半,馬廄的頂棚塌了個大洞,但沈酌說無妨,竈房的鍋還在。謝尋微把阿灰拴在門柱上,從井裏打了水燒開,沈酌用左手切了風乾牛肉和臘肉放進鍋裏煮了一鍋鹹湯。謝尋微坐在竈臺邊烤火,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從懷裏拿出斷劍擱在膝上,劍身上的水波紋在火光裏泛着柔光。

“等回到草廬,我想把它埋在藥圃旁邊。劍裏的信已經取出來了,它不用再跟着我到處跑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膝上這柄短劍說話,“爹說劍名尋微,讓我替他走他沒有走完的路。路快走完了,讓它歇一歇。”

沈酌坐在他對面,左手端着湯碗。火光映在他臉上,表情和平時一樣溫溫淡淡的,但謝尋微看到他握碗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不是緊張,是那種被甚麼東西戳中了心底某個很深的地方然後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反應。

“埋在紫花地丁旁邊。那裏的土最熟。”

謝尋微低頭把斷劍用舊布重新裹好,裹了幾道又停住。他擡頭看沈酌,竈火在兩個人中間噼啪響着,火星濺在泥地上很快就滅了。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也很熟,像他們在草廬裏度過的那些晚上,藥爐在牆角咕嘟咕嘟地響,他裹着被子坐在牀上看沈酌翻醫書,沈酌的背影被燭火投在對面的土牆上,一動不動。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背影擋在他和死亡之間,後來知道了,再後來這個背影爲了擋劍被刺穿了右肩。他在心裏暗暗發了一個願——以後換他來擋。

次日上午,他們快走到歇劍坪時山道上多了一個人。那人穿着灰布棉袍,牽着一匹矮腳騾子,騾背上馱着兩簍新炭。謝尋微遠遠就認出那個瘦精精的身影,因爲那人走路方式太特別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左腳落地的節奏總比右腳慢半拍,像是在忍某種慢性的疼痛。不對,老範沒有舊傷,但老範走路時也愛叼着草莖。

果然,那人走近時把草莖從嘴裏拿出來揮了揮。是老範。老範說他是特意來等他們的,餘老闆娘昨晚收到信鴿知道他們今天要經過歇劍坪,派他來接,又說從歇劍坪到停雲寨最近的山路被塌方堵了,要繞一段遠路,不如今晚住歇劍坪明天再走。謝尋微說好,又問老闆娘的白茶還在不在。老範說曬着呢,今年曬得最多,連蒼梧閣都派人來訂了半簍。

謝尋微聽見“蒼梧閣”三個字轉頭看了沈酌一眼。沈酌也正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歇劍坪還是老樣子。崖壁半腰凸出的巖臺被山風吹得呼啦啦響,吊腳木屋的屋檐下掛着一盞盞風燈,餘老闆娘正背對着山道彎腰擦燈罩。她聽見腳步聲轉過來,手裏抹布攥得緊緊的,目光越過沈酌看向謝尋微,又從謝尋微看向沈酌右肩。她知道沈酌受傷的消息——蘇姨的信鴿飛得比他們快——但她甚麼都沒問。她只是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說白茶泡好了,進來喝。

屋子裏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矮桌上放着那本陸問秋的醫書,封皮上的字被磨得模糊,紙邊倒是比上次多了兩頁新批註。謝尋微認出了陸問秋的炭條筆跡,也認出了旁邊那行清峻的小楷,那是沈酌寫的——“此方去半夏加麥冬更妥”。他低頭笑了一下,把書翻到扉頁,發現裏面夾了一朵已經風乾的野迎春。那是他昨天夾的,此刻已經壓扁了,顏色從明黃變成了暖褐,在書頁上留下淡淡的花汁印。

餘老闆娘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新茶。茶湯是淺碧色的,比苦丁清甜得多。她端着茶壺站在桌邊,忽然伸手輕輕按了一下沈酌的右肩,不是拍,是按。她的手指在沈酌肩頭停了片刻,然後收回去,說傷好了就好,又問鎖骨下面有沒有留疤。沈酌說留了一點,不礙事。她朝他擡擡下巴,說問了也是白問,你自己就是大夫。

她轉頭又看着謝尋微,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布袋放在他面前。布袋是靛藍色的,和在歇劍坪送他那包火精顏色一模一樣,但系口的繩子換成了白絲帶。謝尋微打開看了一眼,裏面是幾十粒綠豆大的藥丸,每一粒都裹着一層很薄的蜜蠟。餘老闆娘說這不是火精,是去年曬白茶時順手製的潤喉丸,加了枇杷葉和川貝母,不治病但治咳。你在蒼梧閣咳了好幾回,下次再來別忘了帶。謝尋微把布袋貼身收好,沒有說“謝謝你”——他早就學會了不用嘴跟餘老闆娘說謝謝。

那天夜裏謝尋微躺在歇劍坪的閣樓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月光從木窗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柄很薄的劍。他把斷劍抱在懷裏,腦子裏反反覆覆地過着過去兩個月發生的事。從謝家舊宅到青雲嶺,從青雲嶺到草廬,從草廬到歇劍坪,從歇劍坪到蒼梧閣,從蒼梧閣到雲來客棧,從雲來客棧到東郊莊園地下二層那扇鐵門,再到此刻躺在這間被山風灌滿的木屋裏聽着隔壁沈酌平穩的呼吸聲。這段路他瘦了十幾斤,膝蓋磕破了兩次,手肘在石階上撞出大片淤青,右肩替他擋的那一劍差點刺穿鎖骨下方的大脈。但他活下來了。他把賬冊拿到了,把殷正陽送進了京營大牢,把父親那封家書從斷劍裏取了出來。斷劍已經空了,信在他懷裏,路也快走完了。他曾經以爲做完這一切會覺得自己這十年的苦終於得到了補償——把壞人送進大牢,把名單交給朝廷,把爹的遺信放在祖宗牌位前磕三個頭,然後痛哭一場。可昨天在廢棄驛站裏把斷劍擱在膝上說出“把它埋在藥圃旁邊”時,他所想的不是父親,而是沈酌。不是沈酌替他擋的那一劍,不是沈酌給他煎的那三十七劑藥,也不是沈酌在歇劍坪騙他說買茶時嘴角那一抹極淡的弧度。是更小的事。沈酌切藥時總是把鍘刀擦得鋥亮,用完再用乾布抹一遍刀口;沈酌翻醫書時手指沾到紙邊會輕輕拂一下,像是怕紙屑留在書頁上;沈酌每次給他把完脈會把他的袖口拉下來蓋住手腕,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一千遍。還有前幾天從雲來客棧出發時他走在沈酌左側,沈酌沒有拆穿他,但把劍換到了靠外的一側。這些細節加起來拼成了一張與復仇無關的地圖——那是回家的路。

他想到“回家”這個詞時心跳忽然快了幾拍。草廬不是他家,他只是在那裏住了三天。但那三天裏的每一個時辰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連沈酌在藥爐上咕嘟咕嘟煎藥的聲音都能在腦子裏復放出來。他從來沒有這樣記過一個地方,從來沒有這樣記過一個人。他想回草廬,不是因爲那裏安全,不是因爲那裏有藥,是因爲那裏有沈酌。沈酌會坐在門口翻醫書,會在藥爐邊扇扇子,會用那種平淡得像在報藥名的語氣說“醒了就起來喝藥”。那些畫面加起來,就是一個答案。

他爲這個答案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後在隔壁沈酌平穩的呼吸聲中慢慢睡了過去。

次日他們在餘老闆娘的門檻上擱了那包謝尋微自己調的潤喉丸,不等天亮就出發了。謝尋微把蜜漬梅子的空紙包放在潤喉丸旁邊壓住,這已是他這個月拿出的最珍貴的東西——不是藥,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怕她嗓子疼的心思。

從歇劍坪繞道往停雲寨,走到第三天時天色忽然陰沉下來。老範說的塌方堵的是近路,他們繞了一條更遠的山路,走了整整一天才在暮色裏看到停雲寨那兩根歪歪斜斜的石柱。鐵二還是老樣子,光着膀子繫着皮圍裙,蹲在鋪子門口用錘子敲一把鋤頭,獨耳大黃狗趴在旁邊,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他看見沈酌和謝尋微遠遠走過來,錘子咣噹一聲砸在鐵砧上濺起一蓬鏽塵,站起來用手指着沈酌的右肩就罵:“受了傷還走路,你覺得自己命硬?”他雖然嘴上罵罵咧咧,手上卻已經把門推開了,又讓大黃狗挪窩讓出竈口最暖和的位置。那隻大黃狗站起來甩甩耳朵,懶洋洋地繞到謝尋微腳邊蹭了一圈,又趴回原處。謝尋微蹲下來揉狗的耳根,狗把缺了的那半隻耳朵貼在他手背上,暖暖的。

鐵二端起水瓢灌了兩口涼水,又把它甩在案上。他從牆角那口舊箱子裏拎出一個布包放在沈酌面前的桌上,布包很舊,系口打了死結,打開之後裏面是一捆繃帶、兩瓶金瘡藥和三貼膏藥,每一件都是新做的,繃帶還帶着新棉布的漿氣。鐵二說這是兩個月前聽說他受傷後連夜做的,又說不是給他白用的,要拿酒來換。下回不帶酒別進門。沈酌把布包裏那瓶金瘡藥握在手裏轉了轉,說這次帶了酒。

謝尋微把蘇姨塞在行囊裏的那小壇米酒放在桌上。鐵二一聞就知道不是他釀的那種二十年老酒,但還是收下了。他把罈子往牆角一擱,拿鐵錘輕輕敲了敲壇蓋,嗓音忽然放低了幾分:“我聽說溫雪劍還在。”

“還在。”謝尋微不等沈酌回答搶先開口,“他右手好了以後還是他握。我只是代管。”

鐵二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把手伸進皮圍裙的暗袋裏摸出一柄小鐵錘。錘頭只有拇指大,柄是桃木削的,磨得油光水滑。他把小錘放在謝尋微手邊,說這是打金銀首飾用的不是打鐵用的,以前老伴用的,擱他這裏浪費。又問謝尋微以後學着打把劍,不能老抱着那柄斷的不放。謝尋微拿起小鐵錘,錘柄上有很淺的指痕,是被人長久握過纔會留下的。他道了聲謝,把小鐵錘收進自己行囊裏,心想鐵二說“以後打把劍”時眼神和老範在歇劍坪山腳下說“斷的是過去走的是將來”時一模一樣,怕他缺東西又怕他記掛,便拿多餘的給他,說是別人手裏剩下的。

他們在停雲寨住了一晚。鐵二把自己那間有炕的屋子讓出來給他們住,自己抱了牀被子去了鋪子後面。夜裏沈酌在燈下拿出鐵二給的金瘡藥仔細看了看,說鐵二的藥方是從他當年留在這裏的舊方子裏抄的,有兩味藥比例不對,得改。謝尋微把方子改好,重新謄了一遍,塞進鐵二的藥箱裏。

第二天早上臨走時鐵二照例沒有送出門,只在鐵鋪裏朝外喊了一句“下次帶酒別帶米酒”。大黃狗送他們到寨門口,在歪歪斜斜的石柱子旁邊蹲下來,尾巴在地上來回掃了兩下。謝尋微回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停雲寨時就是這隻狗聞了聞沈酌的手便開始搖尾巴,那時候他以爲沈酌只是每月上山採藥路過這裏,後來才知道那劍室裏的每一柄劍都等了許多年。

從停雲寨出來往草廬方向走,山道兩旁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路面泥濘,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阿灰的新草鞋抓地穩當,老範這雙厚底麻鞋果然比布鞋耐走十倍。謝尋微騎着阿灰走在前面,沈酌牽着自己的騾子跟在後面。謝尋微回頭看沈酌,這人今天很安靜,比平時更安靜。平時沈酌也不怎麼愛說話,但那種安靜是平和的、從容的,像藥爐上不緊不慢冒着白汽的湯藥。今天的安靜是收緊的,像一株被風吹了很久的焰心草突然合攏了葉子。

他以爲沈酌只是累了——畢竟走了三天山路,右肩的傷雖然拆了紗布但筋骨還沒完全恢復。他把阿灰的繮繩在驢鞍上繞了兩圈,放慢腳步和沈酌並排走,從行囊裏掏出最後一顆蜜漬梅子遞給他。沈酌接過去沒有立刻喫,只是擱在掌心裏看了片刻。謝尋微說最後剩下的,吃了吧,再有鎮子再買。沈酌把梅子放進嘴裏,嚼完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評價太甜,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說今天不回草廬,先繞去雁蕩山北麓,那裏有個小村子,之前把一隻撿來的小黑貓寄養在那兒。這麼久沒去看,不知道它腿傷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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