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未寄 (1/2)
未寄
那夜後來是阿灰把兩個人馱回草廬的。
驢背上掛滿了東西。左邊是沈酌的布褡褳,右邊是謝尋微的行囊,中間擠着兩個渾身是血和泥的人。沈酌的左臂從後面繞過謝尋微的腰,手指鬆鬆地扣在他腰側,右肩的舊傷被重新牽動,血通過蘇姨新縫的棉袍洇出來一小塊,在月色下呈深褐色。
謝尋微靠在他懷裏沒有動。他的手指還攥着沈酌肩頭的衣襟,攥了太久已經僵了,指節發白。他沒有哭,只是把臉埋在沈酌鎖骨窩裏,呼吸又淺又急。
阿灰走得比任何時候都穩。驢認得這條路,從村子往北三里就是無名谷的入口。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松被月光照得發白,樹下那叢焰心草已經枯了大半,乾枯的葉片捲成細條在風裏輕輕晃。
沈酌推開草廬的木門時,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離開之前在門軸上抹過油,怕自己有一天夜裏回來,開門聲會吵醒屋裏的人。竈臺上的藥罐還擱在老地方,他單手從阿灰背上把謝尋微抱下來放在牀沿上,彎腰替他脫了靴子解了綁腿,又把他那件濺了血的灰布短打換下來。做完這些他直起腰,右肩的牽痛讓他整條手臂都在輕輕發顫,他沉默地退到竈臺邊,左手撐在竈臺邊緣,閉眼調息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煎藥。
謝尋微換了寢衣縮在被子裏,只露出半張臉。那對眼珠子跟着沈酌在屋裏轉——看他單手搗藥、單手濾渣、單手把藥罐架到爐子上,每一個動作都和兩個月前在草廬裏給他煎第一碗藥時一模一樣。沈酌的右手垂在身側,剛纔在破廟門口他把謝尋微從地上抱起來時用了這隻受傷的右手,現在它安靜地垂着,指節微微蜷縮,和平時把完脈之後替他掖被角時一模一樣。
“爲甚麼不做完。”
沈酌的手頓了一下。
“你刺我之前,說了半句話沒有說完。”謝尋微的聲音很輕,從被子裏悶悶地傳出來。
“沒甚麼。”
“你撒謊。”
沈酌把藥罐蓋子蓋好轉過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燭火下看不出太多情緒,但他的左手在藥罐邊緣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每次不確定是該多煎一刻還是立刻離火時都會做的動作。他看着謝尋微,過了很久纔開口。
“我本來想等回了草廬再告訴你。藥圃的紫花地丁還沒補種,焰心草也只剩小半簍。我想把去年沒做完的事先做完,然後再坐下來跟你說。在破廟裏你把劍架在我脖子上問那句話時,我已經知道了——你不是來殺我的,你只是需要一個回答。”
“那你爲甚麼不說完。”
“因爲你還太小。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再等兩年。”沈酌端起藥罐把藥倒進碗裏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平淡如水的調子,“趁熱喝。”
謝尋微沒有接藥碗。他看着沈酌,發現沈酌避開了他的視線——不是轉身,不是低頭,是眼睫往下垂了一下。謝尋微盯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意識到剛纔那句“還太小”不是沈酌想說的問題,也不是他真正在猶豫的東西。他們兩個人都選擇了沉默:沈酌沒有往下說,謝尋微也沒有追問。滿室只有藥爐上的水汽咕嘟咕嘟地冒着,像極了他第一天在這間草廬醒來時聽到的那個聲音。
謝尋微喝完藥睡了。他把自己裹得很緊,臉朝牆壁,背對着沈酌。
沈酌沒有上牀。他坐在牀邊的竹椅上,把那本醫書翻到扉頁。那朵謝尋微夾在裏面的野迎春已經風乾透了,壓在紙頁上留下一層淡淡的花汁印,顏色從明黃變成了暖褐。他把花拈起來擱在掌心裏看了很久,然後從桌上拿起筆,用左手在醫書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慢慢寫了幾行字。
他寫完把醫書合好放在桌上,吹滅了燈。月光從窗紙漏進來,照在醫書深藍色的封皮上。那幾行字藏在最後一頁,墨跡還沒幹透,筆畫清峻挺拔,和他用右手寫的一模一樣——只是收鋒時因爲左手還沒完全習慣而微微滯了一拍。
謝尋微是第二天早上發現那幾行字的。
他起來時沈酌不在屋裏。藥爐上溫着粥,竈臺上擱着一碟醬菜和一碗重新熱過的湯藥,藥碗旁邊放着那顆他從歇劍坪帶回來的最後一顆蜜漬梅子。蜜漬梅子的糖霜已經化了大半,在碟面上洇成淡褐色的甜印。
他端起藥碗喝了一口。
苦得他直皺眉——沈酌今天這碗藥比平時多放了一味黃連。他把藥喝完,拈起那顆蜜漬梅子塞進嘴裏,然後站起來走到桌邊。醫書攤開着,壓在最後一頁。陽光從窗紙漏進來照在泛黃的紙面上,那幾行新鮮的墨跡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低頭看。
“尋微。不知從何時起,已不覺你是病人。書上說相思是病,若如此,你便是我的病歷——從第一天到第三十七劑,每一筆都記在舊針囊裏。”
他站在桌前把這幾行字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到第三遍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忘了呼吸。
病歷。他把醫書抱起來翻到扉頁,那朵野迎春還夾在原處,已經風乾透了,顏色從明黃變成了暖褐。他翻回最後一頁,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幾行尚未乾透的墨跡——墨跡沒有糊,說明沈酌寫完已經好一陣了。他把醫書合起來抱在胸口,坐在牀沿上,嘴脣抿得發白,鼻翼卻紅得厲害。他低聲罵了一句誰是你的病歷,聲音卻很輕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聽不出是罵,只剩下尾音一點顫顫的酸。
他把醫書放回桌上,開始在屋子裏等。
他從來沒有在草廬裏單獨待過這麼久。以前每次沈酌出門採藥他都跟着,沈酌留在屋裏煎藥他便留在屋裏看醫書或者背方子,兩個人總是在同一個空間裏。今天沈酌不在,他忽然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他把藥碗洗了、把竈臺擦了、把牀鋪整了。沈酌那件舊棉袍還搭在椅背上,他把棉袍拿起來疊好放在牀尾,疊完之後又抖開重新披在椅背上——沈酌晚上回來會冷。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舊針囊。
針囊擱在藥櫃最下層的抽屜裏,抽屜是拉開的,顯然是沈酌今早拿甚麼東西時忘了關。針囊旁邊還有幾隻舊布包、半截蠟燭、剪刀和一卷縫衣用的粗線。他把針囊拿出來翻開,裏面除了銀針,還夾着一疊疊得很薄的桑皮紙。他把桑皮紙抽出來,第一張是他在歇劍坪喝苦丁茶時皺眉的側臉,只用寥寥數筆就勾勒出了他抿着嘴、眉毛沒動但眼睛眨得比平時快了一倍的窘迫模樣。旁邊是沈酌的字跡:“教他別皺眉,他說他沒有。”
他翻到第二張。第二張畫的是他蹲在蒼梧閣廊下翻曬藥材,旁邊蹲着一個小藥童。他正用筷子翻一片當歸,眉頭微蹙,表情認真得像是這輩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那片當歸翻到最均勻。沈酌在旁邊批了一句:“他以爲我睡着了,其實我在書房窗臺後面看。他翻了二十四片,歇了三次,沒偷懶。”
第三張畫的是他在雲來客棧後院包餃子,滿手面粉,捏出來的餃子個個都是歪嘴塌肩,褶子有的擠成疙瘩,有的張嘴露餡。蘇姨在旁邊端着盤子,表情又嫌棄又好笑。沈酌只寫了兩個字:“破的。”
他把這三張桑皮紙疊好重新放回針囊,又往下翻了翻。夾層最深處有一張紙片,不是畫,是字。紙片折得很小,他打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很深,像是寫字的人在落筆時反覆按了幾次筆尖。
“溫雪劍的備用劍還在鐵二的劍室裏。他要是願意,打一柄新的也可以。名字叫尋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