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離谷 (1/2)
離谷
謝尋微是在天亮前走的。
他沒有點燈。藉着從窗紙漏進來的月光把斷劍重新裹好背在背上,又把沈酌那件舊棉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牀尾。棉袍上還殘留着竈房裏飄來的藥味,他疊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每一道褶子都要對齊。
他把行囊裏所有的藥包都留在了桌上。焰心草、紫花地丁、止血散、潤喉丸,甚至蘇姨給他縫的那兩隻鞋底也摘下來擱在枕頭邊,和鐵二的小鐵錘並排放在一起。
他帶走的只有斷劍、幾枚銅錢,和一套自己從雲來客棧穿回來的灰布短打。衣襟內側貼身收着那張從針囊夾層裏找到的紙
天晟十八年臘月初九,沈酌寫的那一行字。他把紙折成很小的方塊塞在衣襟最裏層,貼着自己胸口。
路過竈臺時他停下來,伸手摸了摸藥罐的蓋子。蓋子還是溫的,沈酌半夜起來煎了藥,怕他醒,把藥罐擱在竈上溫着。他沒有揭蓋子。
他把沈酌的針囊從抽屜裏拿出來,把自己那張寫着“玄陰解”的舊方子放在裏面,壓在銀針旁邊。然後他推開院門。
阿灰從驢棚裏探出頭,打了個很輕的響鼻。謝尋微走過去把它的繮繩從拴馬樁上解下來,牽着它走到院門口,又停住了。
他低頭看着阿灰的蹄子,阿灰也低頭看着自己的蹄子。然後他把繮繩重新系回拴馬樁上,系得很緊。
“你留在這兒。”他摸了摸阿灰的額骨,驢耳朵在他掌心裏抖了一下,往前豎得筆直。“他右手還沒好全,你陪他。”
阿灰沒有叫,只是把鼻子往他肩窩裏拱了拱,然後退後半步,把下巴擱在他手背上。那層驢皮很粗糙,但溫度是熟悉的。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沒有回頭。走到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松時,天邊剛開始泛青。
樹下那叢焰心草被晨風吹得輕輕晃着,葉片邊緣泛着一圈極淡的紅。他蹲下來用手指捏住一株焰心草的莖,在距離根部半寸的地方用指甲輕輕一掐。
留根,明年還會長。他把掐下來的葉片放進袖子裏,站起來繼續走。
他不知道去哪裏。他只知道不能待在草廬。沈酌把毒藥從庫房裏提出來,沈酌簽了字,沈酌追回了三兩但剩下一兩灌進了他的骨頭縫裏。
沈酌查了蕭越一整年,沈酌把川烏的事鎖在針囊夾層裏整整十年。沈酌在破廟裏摸過他的額頭,在歇劍坪給他指過瀑布後面的石縫,在斷崖上替他擋過周百川的暗器,在東郊莊園替他擋了那一劍。這些全是真的。
沈酌在醫書最後一頁寫過“不知從何時起,已不覺你是病人”
在針囊最深處藏過“他怕黑,我怕他一個人在底下”。
這些也全是真的。
蕭越說鑰匙在沈酌的師父手裏,沈酌的師父不在了,但沈酌還活着。沈酌替他師父贖了十年罪。
他分不清了。分不清沈酌在破廟按上他額頭時掌心那層薄汗是用來包裹他還是包裹那四兩川烏,分不清每一次把脈是爲了讓他活更久一點,還是爲了摸一摸當年簽字的那隻手記不記得自己簽過甚麼。
他越是想分清,腦子裏就越是一團亂。所以他走了。
他走的時候沒有哭。在草廬裏把那層隔層撕開時哭了,但現在沒有。他只是沿着官道一直往北走,把自己走成一具空蕩蕩的軀殼。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反覆轉着——經手人是他。
沈酌醒來時,竈房的藥罐已經涼了。
他坐起來,右肩的舊傷在清晨的寒氣裏隱隱發僵。他習慣性地往牀裏側看了一眼。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着鐵二的小鐵錘和蘇姨縫的兩隻鞋底,藥包全部碼在桌上,行囊不見了。
他掀開被子赤着腳走到竈臺邊,他昨晚煎的那罐藥原封未動,藥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針囊被人動過,擱在最上面的是那張他給謝尋微寫的舊方子,紙邊壓着一株掐得整整齊齊的焰心草。
阿灰在院子裏叫了一聲。不是平時那種響亮的驢叫,是很低很悶的一聲,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嗚咽。
沈酌把針囊拿起來握在手心裏走出院子。阿灰站在院門口,繮繩被重新系過,是謝尋微的系法,釦子朝外,一拽就散。驢背上空空蕩蕩,沒有行囊,沒有人。
他在院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晨霧從山頂漫下來打溼了他肩上的舊傷。然後他轉身回到屋裏,拿起溫雪劍掛在腰間,開始收拾東西。
藥櫃上那些瓶瓶罐罐他一個都沒動,只拿走了針囊,和阿灰的繮繩。他把院門虛掩上,牽着阿灰沿着山道往下走。路過那叢焰心草時他停下來,把旁邊幾株掐下來放進袖子裏,直起身繼續走。方向是北。
謝尋微走了一整天。官道兩旁的野草比兩個月前高了許多,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風一吹就簌簌地掉籽。
他在正午時經過了一座石橋,橋下河水渾濁,有個老漁翁撐着竹筏在下游收網,和兩個月前他和沈酌路過時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橋墩下沒有人啃烙餅,也沒有人把蜜漬梅子往他手裏塞。他站在橋上往下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他不知道沈酌會不會追來。他既希望他追來,又希望他不要追來。他還沒有想清楚該怎麼面對這個人。他需要時間,但時間從來不站在他這一邊。
天黑時他走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小鎮。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口有家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