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藥谷 (1/2)
藥谷
沈酌倒下那天,是臘月初九。距離他在破廟裏寫出第十一稿解藥,剛好隔了整整一個月。距離謝尋微當年在枯井裏身中玄陰毒,已過去漫長的十四年。
那天他從歇劍坪下來,牽着阿灰沿着官道往南走。餘老闆娘在他臨走時往阿灰的褡褳裏塞了新納的兩雙鞋底,花樣是謝尋微喜歡的忍冬紋。她把鞋底用油紙裹好繫了個活釦,和當年給謝尋微包蜜漬梅子時一模一樣。你要去藥谷就順路把這些帶給他,他在信裏說鞋底磨穿了,沒地方納新的,語氣還是那樣,就說一句,不多話。沈酌接過鞋底放進褡褳裏,說見到他會給他。
他沒有告訴餘老闆娘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藥谷在無名谷往西三十里,是他師父沈鶴留下的舊產。當年師父在夜落甲字庫門口自刎後,把藥谷的地契和鑰匙一併塞在他手裏,遺言只寫了一句話——“谷中藥櫃九百味,全留給你。”他接手之後只去過幾次,把藥櫃重新盤了一遍,在師父的舊藥方上補註了新試的劑量。後來他常年不在,谷中事務便由大弟子程久年打理。久年是他在草廬附近撿來的孤兒,左腿微跛,心性卻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沉穩,如今已能獨立坐診。這次他回藥谷不是爲了舊地重遊,而是去等一個人。碎星的人前幾日傳信給他,說謝尋微最近從北邊往南走,方向是無名谷一帶,路線可能會經過藥谷。他把裴隱給的那張地形圖翻出來看了好幾遍,決定先一步到谷口守着。
可他沒能走到。
下午過了一片野榆樹林,阿灰忽然停住了。驢耳朵往後倒了三下,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然後扭頭用鼻子拱他的肩膀。他伸手拍了拍阿灰的脖子,想說我沒事,手還沒落到驢背上,胸口忽然炸開一陣劇痛。這次和之前所有的反噬都不一樣。之前的反噬是一味藥一味藥地來,先是巖薺的鈍痛,再是獨活的冰麻,然後是焰心草的灼燒。但這次是所有的毒性一起湧上來,像是有人同時把他試過的十二味藥全部灌進了一碗,從丹田一路往上衝,撞得他眼前發黑。他彎下腰想扶住路邊那棵老榆樹,手指在樹皮上刮出幾道白印,然後整個人沿着樹幹緩緩滑了下去。
倒下去時後腦勺磕在樹根凸起來的硬根上,左肩重重撞在碎石坡的邊緣。溫雪劍從腰間滑脫,劍鞘滾出幾步遠,劍穗纏在野草莖上被風扯得筆直。劍穗還是那條墨綠色的舊穗,他一直沒有換過。阿灰嘶鳴起來,驢蹄在地上反覆刨踹,把碎石踢得四處飛濺。墨團也從阿灰背上的乾草堆裏跳下來,用那隻沒瘸的前爪不停地推他的手指。
他側躺在滿地的枯葉上,意識一陣一陣地模糊。他知道自己這次可能扛不過去了,但他嘴裏還在唸着一個名字。不是師父,不是久年,是尋微。尋微還沒拿到解藥,還沒試那最後一劑。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不能倒在這裏,那個孩子還在南邊等他送藥。可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四肢像是被浸在冰水裏一寸一寸地凍住,連擡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阿灰的嘶叫聲引來了人。碎星的人這天正好從歇劍坪往藥谷方向巡視,走在最前面的年輕弟子只往榆樹下看了一眼,便轉身朝來時方向奔去。裴隱趕到時沈酌已經完全沒有意識了,右手的指尖還在微微痙攣,像是在握筆,又像是在替誰把脈。裴隱單膝跪地把他的手腕搭起來號了號,那張被北風吹得粗糙的臉沉了片刻,然後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托起來背在背上,沿着山道快步往藥谷的入口走去。
沈酌被送回來時,程久年正在藥房裏對賬。他是被煎藥的小師弟連哭帶喘拽過去的,連賬本都沒來得及合上,筆還擱在“地榆”的庫存數旁邊。他把脈象摸了一遍,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那張總是溫和沉靜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但他沒有慌。他讓師弟把窗邊的竹簾放下來,又讓人把竈上的熱水燒開,自己從架子上拿出沈酌留下的一套備用銀針。銀針的皮革囊已經很舊了,邊緣被反覆摩挲得發亮,和沈酌那隻舊針囊同款,只是更小一些,是師父當年在草廬裏給他練針時縫的。他在針囊夾層裏看到了師父留給他的舊方子和一張沒署名的字條,字條上只有一行字:“久年,藥櫃左數第四個抽屜的銀針是你的,自己來取。”
他把那張字條重新摺好夾進胸前衣襟裏,對站在旁邊的小師弟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程久年在此掌事,今日起藥谷封谷,謝絕一切訪客。這件事不許讓謝尋微知道這是師父唯一交代過的事。”
整個藥谷在當天夜裏悄悄封了谷。幾個藥童把谷口的木柵欄重新修了一遍,掛上了“藥材未乾,暫不接診”的舊木牌。沒有人知道這塊牌子是沈酌三年前路過時隨手放在門後的,如今被程久年翻出來,擦乾淨,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沈酌被安置在藥谷深處他師父沈鶴原先住的那間舊磚房裏。磚房不大,背靠着滿坡野生獨活和焰心草,正對過去就是程久年自己坐診的那間藥房。窗外種着小片紫花地丁,是沈酌當年最後一次來藥谷時親手從草廬帶過來、移栽在師父窗下的。磚房後面是程久年自己開的半畝藥圃,種着從歇劍坪帶下來的巖薺和獨活。他每隔半月就往歇劍坪送一批新長成的藥材,餘老闆娘再把它們縫進同一批忍冬紋鞋底裏託碎星的人帶到北邊。謝尋微每年冬天穿在腳上的就是這批藥材納的鞋底,踩在雪地裏時能聞見一絲極淡的藥香。他每回聞到都以爲是餘姐衣服上燻的茶香,從來不知道自己踩過一道從藥谷延伸到他腳底的闇火。
準確來說程久年並不是沈酌的弟子,這聲師父也是當時沈酌剛剛把他撿回來的時候,程久年那時還小,死皮賴臉的喊,
因爲聽說沈酌不收弟子。
小時候的他真的很鬧騰,他還記得原先沈酌朝他說他不收弟子時的樣子。他知道這個人心是軟的。
所以任由他這麼沒名沒分,沒擔沒當的叫了他師父叫了這麼多年。
程久年守了他整整三天三夜。第一個夜裏沈酌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但嘴脣卻是烏紫的。他咬着牙把銀針扎進師父的xue位,從天突到膻中再到鳩尾,和當年師父教他時一模一樣。他在針囊夾層裏翻到了沈酌給他留的舊方子和那張寫着“自己來取”的字條,又翻到最底下另一張更舊的紙,紙上是沈酌手寫的玄陰毒解法第十稿,末尾註着幾行字——“久年行鍼,膻中三分不宜深,鳩尾半分勿過。”
第二夜沈酌開始咳血。他在昏迷中咳得整個人都蜷起來,程久年把他的頭側過去讓血從嘴角流出來,用溼帕子擦乾淨,又煎了止血散從牙關裏一點一點灌進去。沈酌在被褥下輕微發着抖,嘴脣翕動了好幾次,發出很輕很模糊的聲音。程久年湊近聽了很久才辨出那幾個字——不是痛,不是冷,是“尋微,焰心草不要斷根”。他把師父的嘴角擦乾淨,把染血的帕子放進簍子裏,然後轉身去竈房煎藥。在竈房門口他扶着門框站了片刻,把臉別進暗處。
第三夜燒終於退了一點。沈酌睜開眼時程久年正坐在牀邊的竹椅上替他把銀針重新紮一遍,他的嘴脣乾得起皮,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但語氣仍然和以前在草廬裏說“醒了就起來喝藥”時一樣穩。
“我躺了幾天。”
“四天。”
“有人知道嗎。”
“我封了谷。”
沈酌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睜開。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映着窗外紫花地丁的葉影,還有程久年那張和他年輕時同樣溫淡、卻比他多了幾分果斷的臉。
“久年。我這次試藥試到最後一步,心脈受損超過六成。以後會留後遺症,但暫時還死不了。”
程久年把他用過的銀針在燈焰上過了一下放回針囊裏,聲音壓得很平,但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往下一沉,不像師父,更像個咬着牙在替師父數脈的弟子。“你不能再瞞他了。他已經二十歲了,從枯井裏爬出來、從破廟裏醒來、在蒼梧閣竹林外跟你吵過兩回。你不是在護他——是在躲他。”
沈酌沒有回答。他側過頭看着窗外那片紫花地丁,花已經開過了,只剩密密匝匝的葉片在晚風裏輕輕晃。
裴隱是在第五天夜裏翻牆進來的。碎星的情報網比藥谷的封谷令快,他在第二天就收到了消息,但他在外面先查完了沈酌試藥期間毒發後的所有遺留痕跡,把破廟裏的藥渣全部鏟走,又把歇劍坪到藥谷沿途的暗樁重新布了一遍,確認外面沒有任何可能暴露行蹤的線索,才獨自潛進谷中。
程久年守在磚房門口,擋住了他。兩個人的對峙很安靜。裴隱說他是來送藥方,也來傳謝尋微最近的消息。程久年一直看着他,裴隱站在原地任由他看,肩頭還露着舊年追查暗線時留下的凍傷疤痕。最終程久年側身讓開了。
裴隱走進磚房時沈酌正靠在牀頭給銀針做最後的歸置,針囊被刷新過,最內層那條磨白的小線頭已不再翹起,而是被妥帖地壓在針囊縫合邊底下。裴隱把一張新的地形圖放在牀沿上。“謝尋微在無名谷以南,停雲寨以北。他最近在那個破廟附近搭了個臨時藥廬,和你當年在草廬裏搭的第一個藥廬一模一樣——黃泥糊的竈,石頭墊腿的木板牀,門口種了一叢薄荷。”沈酌低下頭看着地形圖上那個被裴隱用炭條圈出來的小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到了心底最軟的地方。
“他種的薄荷是紫花地丁旁邊那叢的老根。他在外面走了四年,到頭來還是把草廬搬到了破廟裏。”他把地形圖摺好放在牀頭,然後擡起頭看着裴隱。
“這件事不要讓碎星的人透露半個字。他好不容易自己走了這麼遠,不能讓他因爲我又回來。”
裴隱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轉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扶在門框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也在往回走,每一站都在往你的方向靠。你現在替他擋,等他知道了會更恨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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