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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開門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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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

沈酌是在一個尋常的清晨決定出門的。

那天程久年照例在卯時端着藥碗推開磚房的門。他以爲師父還和之前半個月一樣,靠在牀頭就着窗邊的天光翻醫書,等他進來把藥放在桌上,再聽他把昨天谷裏的雜事一件一件彙報

北坡的巖薺採了多少,歇劍坪餘老闆娘託人送了幾簍新茶,藥童們誰背錯了方子、誰又偷吃了竈臺上的麥芽糖。

但他推開門時發現沈酌已經坐起來了,不是靠在牀頭,是自己撐着牀板坐起來的。

後背挺得很直,右手壓在牀沿上,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但那隻手的主人已經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擱在牀尾。

窗臺上的燭臺還殘留着昨夜燒過的燭淚,旁邊多了一隻新洗的粗瓷碗,碗底倒扣着一小團沒用完的止血散。

看得出他自己在半夜起來重新研過藥、又自己把研好的藥粉分成了兩小包。他昨晚大概又咳了,但他沒有叫任何人。

“師父,你今天要做甚麼。”程久年把藥碗放在桌上,手還停在碗沿上沒有收回去。

沈酌沒有立刻回答。他從牀尾拿起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外衫,抖開披在肩上。

外衫是月白色的,料子很舊,但洗得乾乾淨淨,袖口上還殘留着極淡的藥漬,是焰心草的淺綠,已經洗了很多次還是褪不掉。

他把衣襟攏了攏,左手慢慢繫着腋下的帶子,右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幾息,但還是把帶子繫好了,系成了一個勉強算整齊的結。

然後他向程久年伸出手,說給我梳子,又問久年,他今天是不是去北坡採巖薺。

程久年把梳子放在他手裏,又彎腰替他把洗臉水倒好,盆沿擱在木架上不偏不倚,和往常一樣方便他單手擰帕。

他在旁邊站了片刻,看着沈酌把臉埋進熱水裏悶了好一會兒才擡起來,水珠從瘦削的臉頰滑下來,滴在領口上,他也沒去擦。

“今天不去北坡。昨天下午回來時他在院子裏跟阿六說北坡那片岩薺昨天已經採過了,今天輪到南坡摘獨活。阿六還說你畫的那張簡圖他帶着,應該採不錯。”

沈酌低頭把臉擦乾,把帕子疊好擱在盆邊,然後從桌上拿起那枚好久沒用的玉簪把頭髮束好。

他的手還很慢,束了兩回才把頭髮固定住,有幾縷碎髮從鬢角滑下來,他沒有再管。

“南坡入口碎石多,他上次踩滑了。”

程久年沒有說話,只是把藥碗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些。沈酌端起來自己一口一口地喝。

藥是止血散和溫補的方子,苦得他直皺眉,但他沒有像以前在歇劍坪喝蘇姨的薑湯時那樣評一句地榆陳了兩年藥效減半。

喝完之後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已經關了將近半個月的木窗,把卡在窗縫裏的那片枯竹葉取下來,擱在桌上。

然後他換衣裳。把沾了藥漬的舊中衣脫下來,換上久年給他新洗好的素色長衫,又加了一件厚棉袍。

他把領口理了又理,直到那截鎖骨下方在東郊莊園留下的舊疤完全被遮住。

他繫腰帶時手指還是有些僵,繫了兩回才繫緊,又把針囊掛回腰間,掛好之後輕輕拍了一下,確認裏面那疊桑皮紙還在。

做完這些他在門後站了片刻,把右手的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虎口上還沒消退的試藥疤痕,然後慢慢推開了門。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淡金色的光裏。藥圃旁邊的紫花地丁已經開了大半,幾隻蜜蜂在花叢裏嗡嗡地轉着。

藥房的竹簾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竈房裏傳來阿六和阿茉搶最後一根紅薯的嬉鬧聲和小師弟被燙到手指的驚呼。

阿灰在院門口的老松樹下打了個很響的響鼻,把樹皮蹭得簌簌往下掉,墨團蜷在它背上,尾巴從驢脊樑上搭下來,在晨風裏輕輕晃着。

他深吸一口氣。冷冽的晨風灌進肺裏,帶着紫花地丁的淡香和竈房那邊飄過來的柴火味。

這是他半個月來第一次呼吸到房外的空氣,他扶着門框慢慢邁過門檻,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和他從前在草廬裏每天清晨出門打水時一樣。

他沿着石板路往竈房方向慢慢走,路過藥圃時蹲下來看了看那叢紫花地丁:有兩片葉子確實黃了,謝尋微已經摘掉了,新翻的土上澆過適量的水,土面還有極淡的水印,看得出澆水的人是用手蘸着水一點一點灑上去的。

他繼續沿着石板路往老松樹那邊走。阿灰已經看見他了,驢耳朵往前豎得筆直,把繮繩從拴馬樁上扯得緊緊的,蹄子在地上輕輕刨了兩下。

墨團從驢背上跳下來,用那隻沒瘸的前爪扒了扒他的靴筒。他彎腰把貓撈起來放在自己肩頭,貓低頭用耳朵蹭了蹭他的鬢角。

他走到老松樹下站定,伸手摸了摸樹幹上那一小塊被阿灰蹭出的光滑印子,然後轉過身,看向竈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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