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第 95 章
梁禰清託人找了醫生約好時間,瞿榕之前帶William看那次孩子還太小,現在William雖然不足週歲,但也到了能給反應的月份。
那天對瞿榕來說就像是夢一樣,他的神經緊繃的厲害,從他們到醫院,接觸醫生開始。春天來的實在是太遲了,臃腫的棉服,冷空氣,地暖,一切的一切都讓他反應遲鈍。他的大腦轉不過來,以至於當他接收到William有可能散發出自閉症信號時,他整個人是接受無能的。
William不笑,不會用手指物,叫他的名字也不會給予反應。
起初他們都以爲是這個孩子太沉默了,那麼小,誰會往這個方面想,誰又能想得到呢。
瞿榕六神無主極了,回去路上,他抱着孩子,第一次覺得William陌生,好像他們是在兩個世界,他進不去,William也走不出來。他急壞了,想要救救孩子,可是他們中間隔着一層看不見的介質,瞿榕的眼淚猛地掉下來。管濂安通過視鏡看他,說:“小榕,不要哭。”
瞿榕是在管濂安這句話過後崩潰的,William對父親的悲傷一無所知,他的目光不知道在哪裏。瞿榕哽咽,淚水成爲最小體量的河流,奔湧着。管濂安不得已臨時停靠,他們依偎在一起,瞿榕靠在管濂安的肩膀,放聲大哭。
他們可以再找新的醫生,但William的表現不會更加進步。陰雲一下籠罩在這個家庭裏。龐培雲難得跟管濂安講話,問小威怎麼樣。管濂安面色沉重的搖頭,龐培雲心登時下墜,重如千斤。
Emma不懂家裏的氛圍爲甚麼凝重,小孩子最會看人眼色,她變得不敢大聲說話,小心翼翼的。
瞿榕看着William,無論怎麼叫他,無論說甚麼,他都是無動於衷的樣子。瞿榕輕易的再度崩潰。管濂安托起瞿榕的臉,說怎麼又哭。瞿榕撲進管濂安懷裏,飲泣,斷續道:“是我,對不起,他。”
無論管濂安怎樣撫慰瞿榕,瞿榕都無法從此刻情緒的牛角尖裏出來,在管濂安來說,問題的出現意味着要尋找方法解決,像瞿榕這樣一味抓過錯苛責自己以期尋找解脫是沒有用的。可管濂安實在說不出那樣的話,瞿榕現在需要的不是這個。
等管濂安把瞿榕哄睡後,他給徐惠明去了一個電話,這通電話講了有半個小時之久。
開始化冰了,冷呵呵的。瞿榕行屍走肉般的上班,他總放心不下William,儘管此時龐培雲跟他們是站在同一條戰線的,他也還是無法忍受William這種情況,他卻不在William身邊。是否……不上班專心照顧William會好一點?當這個念頭浮現在瞿榕腦海時,瞿榕怔忪片刻,突然認命的接受了。也許他這輩子都無法再重返職場了。瞿榕望着文檔夾裏的設計圖紙,心化作一陣輕煙,找不到了。
徐惠明是在瞿榕下班那會兒來的電話,William的事他還沒跟徐惠明講,顯然徐惠明已經知道了,但她沒講William,她問瞿榕說: “還記得阿嬤小時候叫你甚麼?”
瞿榕:“阿嬤叫我細妹,你跟她吵架。”
徐惠明笑了下,說:“我同你阿嬤吵的兇,我講你是小男孩,她非說你是小女孩,她固執,我講不過她,就跟她哭。她不懂我哭甚麼,我說世界上懂我的人能有幾個?我上輩子作孽,這輩子報復到我仔身上。”
“媽。”瞿榕截斷徐惠明,不同意道:“我不是好好的嗎。”
“從你懂事起,我就希望你勇敢。”徐惠明慨嘆,“你最堅強,每一次看着你跌跤也不哭,我一邊欣慰一邊怨自己,爲甚麼偏偏是我,又爲甚麼偏偏是你。”
瞿榕懂徐惠明話裏的省略,爲甚麼偏偏是我做了你母親,又爲甚麼偏偏生出來畸形的孩子是你。他稍顯沉默,而後低低的道:“媽,我有沒有講過謝謝你。”
徐惠明道:“那我有沒有講過謝謝你呢?”
瞿榕一愣,徐惠明道:“你看,你沒怨我,William又怎麼會怨你。”
瞿榕把徐惠明的話咀嚼了一遍又一遍,人被軀殼困在客觀世界,靈魂卻在主觀世界遊走。天晴與否,心情是好是壞,全由甚麼做主呢。
一顆心。
一顆反覆無常的心。
瞿榕把車開到停車場,他看到管濂安的車,管濂安先他回來了。他進電梯,光滑的轎壁映射出他的影子,他的掙扎在四面鐵壁間來回反彈,直到叮的一聲,他踏出去,一切也就塵埃落定。
他告訴管濂安,他決定辭職,專心在家照顧William。儘管徐惠明那樣開導他,他還是沒有辦法不責怪自己,他覺得William這樣跟他脫不了干係。
“你想好了?”管濂安給瞿榕兌了杯溫水,瞿榕的手指很涼,管濂安將他攥了攥,道:“這是你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機會,如果這次放棄了,也許就沒有以後了。”
瞿榕面容沉靜,他像褪了層皮,尖下頦兒,眼瞼下溫吞篤定的目珠,堅毅的嘴角,無一不構成眼前這個人。
他說:“想好了。往積極一點的方向想,現在發現的還算早,三歲前是大腦發育的黃金期,只要做好乾預,哪怕……他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樣,只要能自理……”
管濂安望向瞿榕,瞿榕爲了工作跟他鬧過那麼多回,分開也提過不下數次,爲了William,說放棄就放棄了。瞿榕的倔犟已不復存在,彷彿那些都隨淚水,化作了一種鈣質,依附在瞿榕的骨頭上,成爲了瞿榕的另一種倔強。
管濂安抱住這樣的瞿榕,瞿榕擡手,管濂安聲音輕輕的,說:“老婆,爲甚麼不試着多依賴我一些?”
瞿榕沒有說話,管濂安又道:“你能做的事情,我不能做嗎?”
“甚麼意思?”瞿榕驚詫不已,他好像誤會管濂安的話了,管濂安的意思是……
“我來帶他。”管濂安撫着瞿榕頸側,說:“你不要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