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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和解·微光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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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和解·微光

回北京後的第三天,沈念潮做了一個決定。

她把那個箱子從衣櫃最深處拖出來。

箱子不大,是個普通的紙箱,邊角已經磨損發白,封口處貼着一層又一層膠帶。她蹲在臥室地板上,拆了很久。膠帶老化發脆,一撕就斷,殘膠粘在紙箱上,怎麼也弄不乾淨。她的指甲縫裏嵌進膠漬,指尖泛着用力過後的紅。

陸生靠在門框上,沒有幫忙,也沒有走開。

箱子裏裝的是沈念潮律師生涯最後那個案子的所有東西:起訴狀、證據材料、判決書、信件、照片。還有一張電話賬單,上面圈着一個未接來電的號碼——陳國棟打來的那個。紙已經泛黃了,鉛筆畫的圈也有些模糊,但那個號碼還在,像一枚陳年的印章,蓋在時間的邊角。

她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鋪在地板上。

起訴狀是她寫的,字跡工整,措辭嚴謹。那時候她還穿着律師袍,在法庭上口若懸河。她記得寫這份起訴狀的那個下午,陽光從辦公室的窗戶照進來,她一邊查法條一邊想,這個案子贏面很大,證據鏈完整,開發商沒有理由推諉。她甚至想過,拿到賠償款之後,陳國棟的腿應該能保住,他兒子會有自行車,他母親會有新棉襖。

證據材料疊得整整齊齊,每一頁都有編號,是她當年親手標的。工傷認定書、醫院診斷證明、目擊者證言、現場照片。她翻到那張現場照片時手頓了一下——腳手架倒塌後的廢墟,鋼筋扭曲,水泥碎塊散落一地,像被轟炸過的戰場。

陳國棟就是從那個腳手架上摔下來的。

判決書在中間。八頁紙,最後一行寫着:“被告賠償原告各項損失共計人民幣三十萬元。”

三十萬。一條腿,一個男人的命。

電話賬單在最底下。她用指尖找到那個被鉛筆圈起來的號碼,摩挲了很久。紙已經很薄了,鉛筆的痕跡模糊成一片灰色的霧。

“我一直留着。”她說,聲音很低,像怕驚動甚麼。

陸生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他打這個電話的時候,我在法庭上。”沈念潮看着那張賬單,“一個合同糾紛,標的額兩千萬。我代表原告,做最後陳述。我說了很久,說了很多。我的每一句話都值錢。”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在電話那頭,聽着忙音,準備去死。”

陸生沒有說話。她只是伸手,把那疊數據輕輕從沈念潮手裏接過來,放在一旁。然後握住她的手。

沈念潮的手冰涼,指節僵硬。陸生沒有試圖暖熱它,只是握着,一動不動。窗外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籠在一團模糊的光暈裏。

“後來呢?”陸生問。

“後來他媽媽來找我。”沈念潮的聲音平了一些,像退潮後的沙灘,留下溼漉漉的痕跡,“她把判決書還給我,說‘沈律師,這個我不要了’。她跪在我辦公室門口,磕了三個頭。她說,謝謝您幫他討回公道。但他不在了,公道有甚麼用。”

沈念潮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把我辦公室裏的東西全燒了。不是這個箱子——是別的東西。獎盃、證書、錦旗。那些證明我是一個好律師的東西。我燒了一整夜,看着那些紙變成灰,捲起來,碎掉。”

“然後呢?”

“然後我就走了。辭職信是第二天交的。主任問我爲甚麼,我說我不想做律師了。他說你做得很好,爲甚麼要走。我說好有甚麼用。”

陸生握緊她的手。

“沈念潮。”

“嗯。”

“你看着我的眼睛。”

沈念潮擡起頭。陸生的眼睛很亮,像深秋的湖面,清澈見底。

“你是個好人。”陸生一字一句地說,“你幫他打官司,不是爲了錢。你寫起訴狀的時候,是真的想幫他。你輸了那個案子——不,你沒有輸,你贏了判決。你沒有輸掉任何一場官司,你只是……”

她頓了頓,斟酌着措辭。

“你只是沒能救下所有人。”

沈念潮的眼淚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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