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禮物·經書 (1/6)
第23章禮物·經書
七月的北京,熱得蟬都懶得叫。
修復室的空調壞了,維修工說要明天才能來。沈念潮坐在修復臺前,額頭上沁着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襯衫溼了一片,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但她沒有停。手上的筆很穩,像一葉扁舟,在絹本的河流上緩緩前行。
那幅唐代佛像畫已經修了大半。佛陀的面容漸漸清晰,慈眉善目,嘴角含笑,像在看世間所有的苦。袈裟的褶皺一層疊一層,每一筆都藏着畫師的虔誠。她花了兩個月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清理、加固、全色、接筆。每一天都像在和時間賽跑,而時間已經在前面跑了一千多年。
陸生從門外走進來,手裏端着一杯冰水。“休息一下。”
沈念潮沒有擡頭。“快好了。”
“你說了三次‘快好了’。”
沈念潮的筆頓了一下。她擡起頭,看到陸生站在面前,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麻襯衫,頭髮用木簪綰着,幾縷碎髮從耳邊垂下來,被汗打溼了,貼在臉頰上。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宣紙上洇開的墨痕。
“你也加班了。”沈念潮說。
“我中午眯了一會兒。”
“又是十分鐘?”
陸生笑了,把冰水遞過去。“喝吧。”
沈念潮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很涼,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裏,像在身體裏開了一條河。她放下杯子,看着陸生。“你那邊怎麼樣了?”
“青銅器清理完了。明天開始去鏽。”
“順利嗎?”
“順利。”陸生頓了頓,“除了有一件——”
她停下來,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了?”
“有一件青銅鏡,背面刻着字。不是銘文,是後人刻的。像是一封信。”
沈念潮看着她。“甚麼信?”
陸生想了想。“‘妾身王氏,長安人也。夫從軍十年不歸,未知存亡。以此鏡爲念,願天佑良人,早還故里。’”
沈念潮沉默了很久。“她等了十年。”
“嗯。”
“等到了嗎?”
陸生搖頭。“不知道。鏡子是墓裏出土的。她可能等到了,可能沒有。”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修復室裏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窗外的蟬忽然叫了起來,一聲接一聲,像在喊熱。
“陸生。”
“嗯。”
“你說,等待有意義嗎?”
陸生看着她。“有。”
“爲甚麼?”
“因爲等到了,就是值得的。”
沈念潮低下頭,看着修復臺上那幅佛像。佛陀還在笑,千年不變的笑。祂看過了多少等待,多少離別,多少重逢?祂不說話,只是笑。
“我繼續工作了。”沈念潮拿起筆。
陸生沒有走。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安靜地看着沈念潮工作。看着她低頭、擡筆、落筆,看着她眉頭微蹙、嘴角微揚,看着她偶爾停下來端詳畫面,像在跟畫裏的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