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喫軟不喫硬 (1/2)
喫軟不喫硬
關了燈的宿舍更加靜謐。
江且躺在牀上,他有預感今天晚上會做夢,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睡着,他沒聽見下面有甚麼動靜,那份熱氣騰騰的清蒸魚估計是要涼了。
明天就拿着去喂學校的貓,總會有想喫的。
宋家大院。
一個眉目清秀的男孩站在牆角,頭頂帶着白布,眼睛紅腫,另一個比他要高上許多的年輕男子也是同樣的打扮。
院子正中央擺着一口黑色的棺材,他跪在前面,背影看着孤寂而可憐,長久的跪着讓男人身影不穩,搖搖欲墜。但顯然沒有旁的人去扶他,也沒有人代替他在這裏守靈。
江且剛來就被滿院子的蒼白給迷了眼,宋遠山的黑白照片擺在前面,他有些震驚,卻又覺得是在情理之中。
他發現了自己每次做的夢,那些畫面在宋福壽心裏面都落下了極深的印記,就連江且,上一次都忘了他其實是一個外來者。
他快把自己當成宋福壽了。
這是在鄭言、楚文年夢中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江且難以置信,他的邊界感很強,這還是第一次,原本清晰可見的界限像是被水洇溼了,模糊成一片,兩段毫不相干的人生和兩張迥然不同的臉交織在一塊,分不清也不願分清。
“小祿,到時間了,送你爸上路吧,別耽誤了。誰也沒想到,不過也算是去那邊享福了。”
一旁勸說的江且不認識,宋福壽應該也不認識,記憶裏他便一直跟在宋福祿後面,天天哥來哥去的,跟別的人倒不怎麼熟。
江且走上前,看着憔悴不堪的宋福祿,那雙讓他似曾相識的眼睛裏泛着淚花,像是一塊碎掉的玉。
他主動牽住人的手。
江且是個喫軟不喫硬的人,他跟這世上大多數的人一樣,喜歡漂亮的長得好看的,喜歡美人梨花帶雨,喜歡尾音輕柔上揚。
所以,他看到宋福祿那雙水汪汪中帶着倔強和痛苦的眼睛朝自己看過來時,哪怕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宋福壽,也還是不可避免的對面前的這個人生出來了一絲惻隱之心。
他明知自己算個匆匆而來的看客,只是走馬觀花的掠過這些濃墨重彩的人生,就抽離出去,卻還是無法拒絕這一雙向他求助的眼睛。
“哥,我們一起走。”
他是宋遠山的徒弟,名字又被加載了族譜上,人家的親生兒子都沒說甚麼,幾個鄉親鄰里的就更不好說了,任憑這一大一小往前面走。
宋福祿這幾年長得極快,個子很高,江且知道他現在這個身體的年齡還小,身高差是正常的,但真的和人並肩走在一起時,心裏面還是有種怪異的感覺。
他像個小矮子,差點跟不上宋福祿的腳步,他走一步,江且要小跑兩步。
還好地方不遠,江且氣喘吁吁的趕到了。負責這事得都有經驗,挖土、放炮、入棺、叩頭、最後屍體和棺木一起入土爲安,賓客散去,黃色的還有些溼潤的土地上跪着的只有宋家的三個人。
周桂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鬢角的白髮就算是漂亮的五官也無法掩飾。
“桂姨。”
“媽。”
宋福祿走到她身邊,女人憔悴的緊,也是幾天都沒有閤眼了,“我們該回去了,天色已經晚了。”
宋遠山走的很突然,毫無徵兆的在晚上修剪院子裏面那兩棵桂花樹的時候,忽然就倒在了地上。當時的宋福祿聽見聲響,出來查看時,人已經沒了呼吸。但實則這一年,他也才45歲,一大家的重擔壓在身上,又被這場意外被迫轉交給了20歲的青年。
田裏翻動着的綠色麥苗一浪接着一浪,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女人的哭泣聲摻在其中,讓人無法忽視,江且在醫院見過很多人哭,親人的去世是最常見的一個,也是他最不會安慰的一個。幾乎每一個老師又或者是網上的帖子都會告訴他,在醫院共情是大忌。
但人不是機器,冷冰冰的代碼不會運行在人的身上。
“桂姨。”江且話到了嘴邊,又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
宋福祿把人扶起來,拽着人走,地裏留下三行清晰的腳印,像是三道平行線,漸行漸遠。到了家裏面,周桂說自己沒胃口喫東西,便進了屋,宋福祿帶着他去了廚房,這個年齡的男孩子,尤其是那個年代,多多少少也會做點飯。
江且本是想幫忙的,宋福祿卻按着他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一把將人抱住,頭埋在他的後背,哽咽,“阿滿,我沒有父親了。”
“他不告而別,就剩下你和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