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消失的邊界 （1/2）

消失的邊界

八月十八號。倒計時五天。

雨是從半夜開始下的。不是那種溫柔的、淅淅瀝瀝的雨，是砸下來的、打在瓦片上噼裏啪啦響的那種。天井上方的天空灰濛濛的，雨水像從天上倒下來一樣，把整座老宅子罩在水簾裏。謝折時躺在牀上聽着雨聲翻來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桑時亭說過他睡不着，怕醒不來。那下雨天呢？下雨天他睡不睡？他在哪裏睡？他會不會被雨淋？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着的。

再睜開眼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井上方的天空被洗得乾乾淨淨，藍得不像是真的。他出了門。雨後的村子像被重新洗過一遍，老樟樹的葉子綠得發亮，路面上的積水映出天上的雲。稻田裏的水滿了，稻葉上掛着水珠，風吹過來水珠簌簌地往下掉。

桑時亭站在田埂上。赤着腳，褲腿溼了一截，頭髮貼在臉上，水珠順着髮梢往下滴。白色的舊T恤上全是水漬，幾乎貼在身上。

“你昨晚在外面？”謝折時走過去。

“嗯。”

“你不是說你在家睡覺嗎？”

桑時亭沒有回答。他看着前面的稻田，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皮膚白得幾乎沒有顏色。

“去看了一個人。”他說。

“誰？”

“春末雨。”

謝折時想起這個名字。“她是誰？”

桑時亭沉默了一會兒。“我媽。”他說。

謝折時沒有說話。桑時亭轉過身開始往回走，謝折時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走在田埂上誰都沒有說話。太陽越來越高，曬得人後背發燙。桑時亭的頭髮慢慢幹了，被風吹起來又落下。

“她住在哪？”謝折時問。

“村子裏。”

“哪個村？”

“這個村。”

謝折時愣了一下。桑時亭的媽媽和他住在同一個村子裏？他從來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但他沒有追問。他注意到桑時亭的腳步比平時慢，慢很多，不是故意慢的，是走不快了。

“你累了？”謝折時問。

“沒有。”

謝折時沒有拆穿他。他放慢腳步，走在桑時亭旁邊。兩個人並排，誰都沒有看誰。

“桑時亭。”

“嗯。”

“你去找她幹嘛？”

“看她還記不記得我。”

“記得嗎？”

桑時亭沒有回答。他們走了很久，謝折時覺得這條路從來沒有這麼長過。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影子縮在腳底下。桑時亭的嘴脣發白，額頭上有汗——不是熱的，是虛的。

“你坐下。”謝折時說。

“不用。”

“坐下。”

桑時亭看了他一眼，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不是他們平時坐的那塊，今天他沒有去那塊石頭。他坐在一塊從沒坐過的石頭上，謝折時以前甚至沒注意過這裏有塊石頭。謝折時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她不記得了。”桑時亭忽然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已經說了很多遍的事，“去年還記一半，今年甚麼都不記得了。她看見我站在門口，問我是誰家的孩子。”

謝折時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