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錦書來 > 第1章 曲江

第1章 曲江 (1/3)

目錄

曲江

三月季春,鶯囀雁回。

北地的冰霜尚未消融殆盡,南方的融融暖陽就已催發了楊柳新芽。微風拂動,掀起香塵數里;魚躍清波,盪出春色滿池。此時的長安城,正展露着一年之中最美好的風貌。

長安之美,五分在景,五分在人。鱗次櫛比的宮闕樓臺爲她在時光軌跡中勾勒輪廓,而賦予她靈魂的,是行走於街頭巷尾的人:他們有的來去匆匆,爲着多賺兩個銅板,不辭辛勞負重前行;有的年華正好,簪花佩玉一曲琵琶一樽酒歌唱着冬去春歸;有的心思莫測,穿梭在重重宮門間忙碌於未卜的前程。

而有一羣人,在這樣的時節裏,成爲了全城最引人注目的風景。他們着錦衣佩青鞓,騎高頭大馬自巍巍皇城門下穿過,踏着掃灑一新纖塵不染的朱雀大街,迎向遍染朝霞的浩浩青天。對他們這羣新科進士而言,前路未知似乎不足爲懼,再沒有甚麼時候能如此時此刻這般輕鬆快意了。

至少白居易是這麼認爲的。

這是他時隔三年再次赴曲江畔參加這樣隆重的宴會,也有了不一樣的身份——前進士。一字之差,前途希望卻是天壤之別,三年前的進士科禮部試即便通過也只是取得了入仕的資格,聽着風光而已,只有再試吏部銓試通過後方能授官,纔算順利邁進了廟堂。

這八個前途既定的登科舉子們無一例外開懷暢飲起來,詩酒尋歡,處處聞歌,一直熱鬧到日頭西沉,晚風漸涼。

酒酣過後的白居易尋了處樹下空地,稍稍遠離了人羣,從懷中掏出他一直隨身攜帶的小冊和兔毛筆。那小冊極薄,僅用十數頁紙訂成,筆也較尋常毛筆短了約一寸,筆頭被扣進一個小巧的竹筒中,將竹筒另一端的塞子拔開,就能蘸取其中的墨水隨時書寫。這筆的設計樣式別出心裁,工藝卻稍顯稚嫩晦澀,用材也平平無奇,想來並非是從市場上購得的。

隨時而書、隨地而書、甚至於邊走邊書,是白居易多年的習慣,平日裏不管有沒有文思湧現,都喜歡用那一筆一冊記點東西。

可臨到落筆,他卻不知該寫些甚麼了。

世間萬般皆苦,唯有美景、美酒與美人不可負,這是白居易始終信奉的原則之一。陽春時節的江畔杏林,紫陌傳香,紅泉落影,這美景自是不必多說;宴上珍饈滿目,擺出的玉醅瑤漿不下十數種口味,同樣早已被衆人品了又品吟了又吟;至於這美人……

美人嘛,也是有的。同榜登第的另外七人中,有一人,吸引了白居易的大部分注意力。

那人即便混入茫茫人海,也有着足以一眼認出的風姿。他身量修長挺拔,比尋常男子高出大半個頭;面貌似是帶了三分胡人血統,深邃的眉眼因着心情上佳少了幾分凌厲,多了溫和與從容,鼻樑高挺,襯得整張臉的線條弧度尤爲優美;無論是坐是站,亦或是行,他的脊樑始終挺直;周身的氣質,宛如絕壁上覆着霜雪的青松。

文才絕倫,丰神俊朗。元稹,元微之。

只是自己與他至今只說過寥寥幾句場面話,還算不得真正相識。

這時,年逾六旬的吏部侍郎、在場衆人的座主鄭珣瑜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今日過後,諸君就要位居廟堂,成爲同僚啦!此番登第,非是老身閱判之功,實乃諸君才幹學識皆遠超同輩,將來,不論境遇如何,還望諸君相互提攜照應,莫負初心。某年歲已高,光復大唐之重任,就要仰仗爾等了!”

衆人舉杯應聲道謝。

“心裏痛快,可也莫要忘了時辰,犯了夜禁啊!哈哈……”

如此一來,衆人也收斂了玩心,開始收拾殘局,三三兩兩話別起來。

白居易留在原地,他還沒記下一星半點東西來,不想走。他不是李白,斗酒不會詩百篇,只會混沌了神志,失去辨認方向的能力……恍惚間,他好像看見元稹正在舉目尋人,隨後把目光定在了自己身上。

再定睛一看,元稹已然朝自己走了過來!

白居易一個激靈清醒了大半,內心一陣狂喜,轉過身小幅度整理了一下衣襬,正了正幞頭,臉上綻出一個大方得體的笑容,擺出了力所能及最優雅從容的姿態來迎接這位同門的首次私下相邀。

“樂天兄。”

元稹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小心地觀察着眼前人的神色。白居易生得一雙圓眼,平日裏即便是面無表情也沒有絲毫攻擊性,此刻他的眼廓連帶着眼尾被真誠的笑容牽出了一個更加好看的弧度,望之頓感如沐春風。

“方纔衆人在場多有不便,”元稹說着從袖中拿出一個被帕子包好的對象,雙手捧着展開,“現在物歸原主,還望樂天兄見諒。”

滿腹疑惑的白居易只看了那對象一眼,笑容瞬間凝在了臉上。

那是一隻乾乾淨淨、同白居易手中那支一模一樣樣式的筆,可這樣的筆,除了自己與白行簡,應是再沒有第三個人能拿到的。

細看元稹手中的那隻,只見筆桿上有幾道自己再熟悉不過的磨損痕跡……這支可不就是自己的嗎!可不就是自己三年前被當街搶走的那支嗎!

白居易捏着眉心,三年前的一幕漸漸在腦海中清晰起來。他記得當時自己正頂着寒風,貓在給事中陳京宅邸旁的小喫攤裏——

確切來說頂着寒風的不是自己,是胞弟白行簡。用行簡的話來說,“直面主人家外頭的風霜雨雪,方顯來訪之誠意”,但他白居易從來不喫這一套。於是在勸說無果之後,就有了訪客本人在一旁的小喫攤裏避風,而訪客的弟弟則熱情地留在主人家門口程門立雪的一幕。

每年科舉開考之前,都是行卷風氣最盛行的時候,大家紛紛帶着自己的詩文四處謁見,意圖在名士高官們眼前搏個好印象,以便在考試閱卷時多混點分。白居易雖然反感這種形同作弊的舉動,卻也免不了隨大流,乾脆劍走偏鋒,寫了篇勸告公平取士的文章意思意思,若非弟弟在自己應考一事上實在熱情似火,他甚至都不想在天寒地凍裏親自跑一趟。

他掏出隨身紙筆,在小攤邊沉着心思考,一旁吵吵鬧鬧聚集起來的人羣也沒怎麼引起他的注意,只有零星幾句大聲量叫嚷無意落入了他的耳中。

“這可是你親閨女!她才五歲不到,怎能說賣就賣啊……”婦人夾雜着嗚咽的喊叫在寒風裏甚是淒厲,“你欠下的債哪有讓她一個小女娃賣身來還的道理!你想趕我倆走,我帶她回孃家!我們走!你放我們一命吧……”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