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校書 (1/3)
校書
很快,貞元十九年吏部科目選及第的這批舉子們,迎來了第一個工作日。
祕書省位於皇城偏西南的一個院落裏,其間楊柳成蔭,正堂前幾株海棠開得正豔,時不時在迎風搖曳間飄落一陣紅雨。而最吸引白居易目光的,是檐下的一窩燕子——
這嘰嘰啾啾的一家子似乎已經在這裏安家落戶有段時間了。幾隻雛鳥從巢xue的邊緣探出頭來,張大嘴爭先恐後地迎接大燕子的投餵。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
白居易所在的工位正好就在燕子巢xue旁的窗戶下,擡頭就可以望見。整個上午,他已經記不得自己望着這些燕子失神多少次了。
“心情不好?”
坐在他對面的元稹把謄抄好的一卷書冊仔細摺好,隨口問道。
“嗯?”突然問及自己,白居易下意識收回目光,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樂天不像是會爲自己的遭遇過多悲慼的人。所以是爲了他人。”
白居易眼角微微地抽動一下。
“可是有親友遭逢劫難?”
“……”
他向來喜歡聰明人,被試探和猜測時從未有過被冒犯的惱怒感。若是有人能知他所想,樂他所樂,憂他所憂,他會很開心。
元稹拿起桌上的書冊起身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放好。
“人禍……非是數人一朝一夕所致,也非是數人一朝一夕可解。”
“你如何知道是人禍而非天災?”
“現在的世道,百姓所受苦難十之八九都是人禍。”
放好書,元稹又在書架前逗留了片刻,隨手翻起書卷上掛着的小籤挨個看了一眼。這間小屋不屬於經史子集四庫中的任何一庫,是專供他們這些校書郎、書令史、正字等人工作休憩的場所之一,堂中是幾個臨時書架,周圍的窗子下依次擺了一圈書案。平日裏那些待校勘和抄寫的書就這麼雜亂無章地擺在架子上,等處理好了,再由掌固一起整理好送回庫房中。
校書郎的工作,就是這麼十指不沾灰。
此時已臨近正午,收拾好隨身物品就能收工回家了。白居易沒有答話,他摸了摸掛在腰上的小布兜,從中掏出一小節竹筒遞給元稹,“這是用來盛墨的,和那支筆套在一起用。錯過了你的婚宴,來日我再挑些好的對象給你補上正式的賀禮。”
他的眉眼笑盈盈的,比灑在窗欞上的陽光還要暖。
元稹大方接過,“多謝好意,只是這已然彌足珍貴,就莫要再破費了,你不是說過嗎,這筆是故人所贈,意義非凡。”
“微之不必客氣,可別忘了,我那把價比千金的扇子尚在你手中,”白居易一挑眉,“這一來一回,必定是我賺了。”
“這麼肯定?”
兩人玩笑着出了祕書省。
午後的主乾道上人流量漸少,但並不妨礙各個裏坊中的熱鬧,尤其是東西兩市,熙熙攘攘的街道,叫賣聲、笑語聲、絲竹管絃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春日裏的市井煙火,對於年輕人的吸引力是巨大的,他二人自然也不例外。
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換下了淺青色官袍,相約來到崇仁坊街角的一家茶室。
茶室不大,內裏也只用樸實無華的榆木配上不着雕飾的素紗屏風,但獨到之處在於店家每日不辭辛苦從南山採來的新鮮山泉水和松針。松針曬乾作柴燒出來的泉水,天生帶着清潤冷冽的山林氣息,與茶粉相得益彰,卻又不喧賓奪主。白居易口味向來叼得很,儘管日子過得算不上富裕,卻也從不在喫食上委屈了自己,總能生出些巧思使尋常的食材更具風味,因而與這家茶室也算一見如故。
他們坐在二樓臨窗拐角處的几案邊,元稹背臨人來人往的街道,白居易身旁則幽靜許多,幾株梨樹佈下了雪白的屏障,將幾步之外的喧鬧分隔開來。
“剛纔在省內,你說,如今百姓所受苦難十之八九都是人禍?”
“是。”
“怎麼說?”
白居易不理會尚且滾燙的茶水,將它放在一邊攤涼。
“當時見你神色不悅,本想安慰,不成想話一出口就沒了邊界。”元稹沉聲道,“這個問題,若是天災,毀生息於一時,然短則旬月,長則數年,必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