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父子 (1/3)
父子
李適在侍宦的攙扶下跌跌撞撞闖進東宮,宮人、醫官聽聞通報,連忙跪了一地。
“阿誦?”
李誦見父親到來,下意識想撐起身子下牀行禮,可即便他奮力掙扎得額上青筋都凸起了,也只能徒勞無功地稍微擡起頭。別說下牀行走了,哪怕只是簡簡單單坐起身來,他也完全做不到。
他想問父親安,可喉嚨裏發出的嘔啞怪聲連自己都聽不懂,全身上下似乎完全被禁錮了,沒有一處聽自己的意識使喚。
“殿下他……幾近癱瘓,如今只有上半身能勉強活動,如常人一般行走、言語……怕是不能了。”
“甚麼?”李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天明明纔剛見過李誦,那時他步履穩健、談笑風生,甚至與自己下棋都能贏上幾局,怎麼眨眼間就這樣口不能言、癱瘓在牀了?
“朕養你們這些廢物有何用!”
天子暴怒,衆人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寢殿內一時間雅雀無聲,只餘塵埃在默默翻飛浮沉。
忽然他感到手上一陣溫熱的觸動,回頭一看,竟是李誦拉住了自己,他似是在懇求,不要遷怒無辜的人。
李適的心如同被灼燒一般,可也明白,自己這樣肆意發火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叫來侍宦,下令將太子送至大明宮中養病,東宮的一衆內侍全部隨行,他要親眼看着醫官們的所有行動,更要親眼看着自己的兒子、大唐的儲君康復好轉。
自那天起,所有人的心頭彷彿都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是你?”
王叔文甫一回到家,便見到一個穿尋常布衣的身影等候在屋中,不必開口,他已將對方的來意猜得清楚。
“你知道我爲何而來,”韋執誼也直言不諱,“殿下的身體狀況到底如何了?”
三個醫署中的醫官們無一不對這件事諱莫如深,宮人們更是不可能向外透露半句,因此太子病重一事雖然已經在朝臣之間傳開了,但箇中具體因由卻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王叔文略一遲疑,沙啞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中風。半身癱瘓,口不能言。”
“沒有好轉跡象嗎?”
看着對方沉默地搖了搖頭,韋執誼臉色都有些白了。他沉默一陣,緩緩嘆出一口氣,漆黑的眼眸裏泛起陣陣森冷,“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陛下年紀已經大了,近來爲着殿下的事心力交瘁,身子骨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到時候,若能成功登基便罷了,若不能,可就萬事皆空,功虧一簣了。”
王叔文瞧他一眼,心頭莫名煩躁。李誦是人,是他的朋友和知己,不是一個冷冰冰的助他們成就大事的籌碼和工具。這韋執誼甚麼都好,就是在許多時候都太過冷靜了,冷靜得近乎沒有半分人情。
“即便如此,殿下的性命畢竟保住了,只要活着,就有治癒的希望。”他定了定心神繼續道,“眼下也不必過度擔憂,殿下的太子之位穩固,昔年舒王之禍重現的可能不大,即便真有人心懷不軌,於禮於法也是殿下佔理,輕易便可破。”
“還記得舒王的事就好。我在外,會多加留意民間醫者的,你在殿下身邊,要多費心了。”
韋執誼行至門邊,說罷便離開了。
屋中歸於寂靜,王叔文無力地靠在門框邊,只覺得周遭空氣都是苦澀的。
韋執誼一語成讖,李適在接連多日操勞之後,終於也病倒了。一個泱泱大國的皇帝與太子接連倒下,這在寒風乍起的時節裏又添一道冰霜,整個長安城被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淡之中,一時間人心惶惶,祈福禱告聲不絕於耳。
直到那天,被一道天降祥瑞打破。
說是“天降”也不太準確,畢竟那知存亡、明吉凶的靈龜是在通王府中的池塘裏被發現的。通王李諶片刻不敢耽擱,當即帶着那靈龜入宮進獻。
“背甲玄紋交錯,其首如蛇,其色如玉,常言道靈龜現世乃明君興邦之象,臣恭賀陛下!”
“靈龜本生於山海,如今卻降世長安城內,真乃天佑我大唐啊!”
李適見如此祥瑞自然歡喜非常,當場重賞整個通王府上下。靈龜的消息瞬間一傳十十傳百,連帶着發現它的李諶,成爲了當之無愧的焦點。
自從皇帝和太子雙雙病倒後,整個朝野內外就被一股低落的情緒籠罩着,人們不敢歡歌不敢笑語,甚至於酒肉葷腥也一併戒了。如今天降祥瑞,就像是火星子落入了乾涸已久的木柴,自然而然就一發不可收拾地燃燒了起來。
只是這言論的發散速度似乎也令人始料未及,最開始時大家只關注靈龜本身,隨後開始談論到李諶家的池塘,再然後聊到了通王府,最後將目光集中在了李諶身上。
靈龜是在李諶家中出現的,那不正說明李諶是更大的祥瑞嗎!
更離譜的是,不少人聲稱自己曾親眼見到通王府中紫光頻現,在夜間宛如旭日東昇之景,活脫脫的紫氣東來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