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將傾 (1/3)
將傾
重重碧色濃蔭隔絕了仲夏時節的灼灼豔陽,攜着芳草淡香的風穿堂而過,留下一絲絲透入肺腑的清幽與涼爽。這間楊柳掩映中的小閣樓不飾金玉,只以紫檀木爲梁爲骨,盡顯樸實素雅。
常聽夢得提起,杜公素愛山石花鳥這些自然之物,整處宅子幾乎見不到金石玉器一類的裝點,偌大庭院中最顯風雅意趣的可愛景緻無外乎後院那一處水榭。柳宗元自嘲地閉眼輕笑,看來在杜公心裏,自己並沒有資格踏足那一方勝跡。
他只略微打量了一眼周遭陳設,隨即便收斂目光。他已經等了有一陣子了,就在一旁香爐裏的煙霧行將散盡之際,杜佑方纔姍姍來遲。
“柳員外算是稀客,”兩人客套地行過禮後,杜佑在主位上落座,擡手示意僕從給柳宗元重新換上熱茶。“不知光臨寒舍,有何要事與老夫相商?”
“那晚輩就直言了。”柳宗元也不坐下,就這麼直挺挺地站着,臉上淡漠得看不出悲喜。
“夢得的父親畢竟是杜公的至交好友,他本人也是您看着長大的,如此情分,實在難得,”他望着杜佑,話音裏也沒甚麼溫度,“晚輩建議杜公,還是早些將他放出來比較好。”
杜佑聞言面不改色,語氣卻明顯沉了下去。
“甚麼時候發現的?”
柳宗元眉心一跳,眼中有了波動,“落雁坡事發的時候。”
桌案上的新茶在一陣沉默中繼續自顧自散出熱烈的香靄。
“比起夢得那個傻孩子,你向來沉穩聰慧許多。既然看出來了,也就應當知道,我這麼做,是在救他。”
“救他?”說話之人語氣陡然一變,“私通叛鎮是甚麼罪名,他今後要頂着甚麼樣的眼光,您真的不清楚麼?”
“將來如何那是將來的事,眼下要緊的是安安穩穩活下去!他們的手段,柳員外可是親眼見識到了的!”杜佑收起慣常的慈眉善目,正言厲色道,“污名也好清名也罷,史書上的定論那都是人寫的!夢得之才幹合該用於更重要的經國大業,我斷然不會讓他涉半分險。”
柳宗元啞然,卻不覺得驚訝。在杜佑心裏沒有任何東西比劉禹錫的命重要,包括別人的命,也包括劉禹錫自己的清白。他們這幾個月來的所作所爲杜佑全部看在眼裏,或許有那麼一刻他曾真心實意有過讚許與肯定,可當那些人開始卯起勁來反撲的時候,他卻首先畏懼了,急急忙忙便想將劉禹錫摘出來。
現任鹽鐵使,杜佑,空有名號卻無實權,卻比他們其中的任何人都早一步知道俱文珍的動作。
“限價令叫停,替他們消除掉這出自劉夢得之手的最大危機,想必他就能出來了,是嗎。”柳宗元嘆口氣苦笑道,臉色愈發蒼白悲愴,“可是杜公,您真的不必做到如此地步,韋、王一黨敗勢已定,別說區區一個限價令了,整個革新大業還能留下多少,都是未知。”
杜佑疑惑道,“敗勢已定?”
就在昨天,回朝後的範希朝和韓泰一起作爲新任右神策統軍與行軍司馬前往神策軍營接管兵符,卻被中尉以諭令是假的爲由當場扣下了。
神策軍權這一最重要的保障沒能到手,基本上預示了這場新政再難暢通無阻地持續下去。
“如此悲觀的論調,若是被夢得聽見,只怕要不認你這個好友。”杜佑聽罷,不由得一陣唏噓,“其實你們若肯主動讓步,未來的處境或許能好上幾分。”
柳宗元望着他直言不諱,“您還是不瞭解夢得。”
他低頭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展開鋪在杜佑面前的桌案上。
“這是我讓程員外修改後的限價令,不知夠不夠替他早些換來自由身。您也知道,過去一段時日鹽價大跌,每家每戶都趁此機會囤積了不少,若一口氣將價格漲回到早先那麼高,短時間裏也根本賣不出去。程員外推算過,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收入……”
他冷靜地解釋着自己在如何親手摧毀好友的心血。
鹽價的事情解決了,他們總歸會滿意一點。
“此事還請杜公出面斡旋。晚輩同夢得一樣,擔不起私通外敵的罵名。”
“你們還是不懂,”杜佑收起那張薄紙,望着眼前年輕俊秀的面孔,生出一絲憐憫,“若有足夠強大的實力,任何抱負實現起來都將輕鬆百倍,史書上一筆清譽也輕而易得,比起這些,在中間的過程中委曲求全一點,又能如何呢?”
“茍且地活與清白地死,倘若只能擇其一,你設身處地替我想想又將如何做?”
柳宗元沒有解釋,只定定地望着他,目光裏有寒芒隱現。
“我會親手,送他上路。”
幾天後。
一處富麗堂皇的宅院中,俱文珍火氣未消,不住地在廊下踱着步。宅院主人王昌劼就那麼謙卑地隨他一同站着,也不知說錯做錯了甚麼,大氣也不敢出。
“上次只死了一個無名小卒,但好在限價令有望停下,這也就罷了,可羣玉閣欠下的稅該如何是好!上萬貫吶!”
俱文珍不住抱怨,乾脆將氣一股腦撒到了他頭上,“那劉禹錫就是該死!當初在落雁坡死的本應當是他!你說你幹嘛要答應杜佑的條件?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