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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觀居(下)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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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居(下)

一連數月,冷雨不絕。

雨雖然下得不大,但長期沉浸在這樣潮溼晦暗的氛圍中難免容易令人心生頹靡,元白這樣目標明確有事可做的人倒還好,可一旦換成李景儉這樣戴孝在身無所事事的,就免不了一頓傷春悲秋。

“到底搭錯哪根筋了!怎麼就加貶成遠洲司馬了!”此時此刻他就在好友的華陽觀小宅居室內,一邊抽着鼻子一邊抱怨道。

崔玄亮聽着下意識就想捂他嘴巴,在意識到整個院落中只有他們四個活人之後,才勉強住了手。敢用“搭錯筋”來描述當今天子所做決策的,放眼交際圈也就李景儉這個李唐宗室做得出來。

“你不妨猜猜,加貶他們的罪名是甚麼?”

他們幾人所討論的,正是前不久劉禹錫等人身上新加的一道責罰。短短兩個月,從州刺史變成更加偏遠之地的司馬,終是應驗了他們早先所猜測的最壞結果。

“甚麼?”

李景儉丁憂在家,無權過問政事,對外界大半年來的風雲變幻只能通過他人轉述來得知,因此對許多事情都不甚明瞭。

元稹的情緒看上去不比他好多少,“罪名就是——新帝初登大寶,無一人作詩相賀。”

“……這算哪門子罪名啊?!”

“放在我們身上當然算不上,”白居易慢悠悠扇着手邊正烹茶的紅泥小火爐,“可他們在太上皇一朝的作爲,與當今陛下的登基緣由,是天然衝突對立的,除非他們親自表態與王學士劃清界限,否則被人安上一個對陛下不滿、甚至心存反意的罪名,不是輕而易舉?”

“孃的,都是清流出身,拿甚麼反,拿頭反嗎!”李景儉越聽心裏越冒火,話音都急促起來,“我若不在孝期,陪在他們身邊就好了!”

三人不約而同腹誹,你若和他們一道,此時怕是也不在京城了。

“……不信我能護着他們是不是,”感受到了好友們的不可置信,他越發抑制不住自己的大嗓門,“和你們說啊,若論輩分,如今御座上的那位還得管我叫祖……”

這下子也顧不得華陽觀人跡稀少了,元稹、白居易、崔玄亮三個人六隻手,齊齊捂上了李景儉的嘴將他摁在地上。

好傢伙,若真讓這小子一同參與了新政,恐怕最終結局就不是貶謫不貶謫的問題了,而是掉不掉腦袋的問題。

“致用,我們知道你家世顯赫,但既爲人臣,咱好歹要多多惜命,你說是不是?是的話就眨兩下眼睛。”

動彈不得的李景儉連忙眨眼示意,這才起身重新坐好。

這間小屋平日裏來客不多,元稹和白居易只簡單招待過幾個要好的朋友。此刻通過南面打開的簾門,可以望見陣陣北風已開始不斷卷落草葉,山丘上的風聲嗚咽較之於樓宇間的又大了幾分,蕭瑟之象已慢慢浸入了周遭的世界。

白居易起身將門再關小一些,看一眼爐子的火候,見烹得差不多了,就停了火開始往杯盞中斟茶。

“你們校書郎的三年任期馬上就滿了,晦叔你有何打算?不與微之樂天一起考制舉嗎?”經過剛剛那一陣動靜,李景儉算是學乖了,開始岔開話題關心起大家最在意的前程問題。

“不考了不考了,”崔玄亮擺擺手,“其實我本就不是甚麼心懷大志之人,也並非一定要留在朝中任要職,等秩滿後,徵召去外州幕府做個從事也無不可。”

“我總覺得,晦叔看上去似乎不太喜歡做官。”

“哈哈,”他散漫地挑眉道,“知我者,樂天也。”

人各有志,朋友之間皆能相互理解,崔玄亮自然知道元白二人一心考制舉是爲了儘可能避免被外州幕府徵辟,從而直接在朝中取得更加重要的職位。自己身邊的這夥年輕人,那脾氣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都看出了大唐王朝的勢如危卵,都想做那個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的狠角色。

可王朝的積弊非一日之寒,若要根除,那是要無數人命與鮮血去鋪墊的。秦之商鞅、楚之吳起、漢之晁錯,或近或遠、耳熟能詳的先例比比皆是,就連不久之前離京、甚至尚未到達任所的劉柳衆人也無一不在身體力行地告訴他們,這條路,遠比想象中艱難得多。

該阻止嗎?

毫無疑問,做個趨炎附勢、隨波逐流的人既輕鬆又安全,時不時寫一些花哨的詩文還能替自己賺些聲名,可這樣違心的人生,當真有意義麼?百年之後一切財富權力歸於虛無,能帶走的,又剩下些甚麼?

人活一世,到底是爲了甚麼?

元稹也好白居易也好,劉禹錫也好柳宗元也好,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哪怕僅僅只靠賣弄文章過活,做個達官顯貴幕下的金絲雀,也能保自己全家衣食無憂。

可偏偏,他們既善良,又勇敢。

“總之,不管在下未來身處何方,”他端起杯盞以茶代酒,“都不會忘記這三年裏,與各位共度的快活日子。”

“沒事吧你,怎麼一副明天就要走了的樣子哈哈哈……”

“這茶可真不錯,再來點再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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