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縣尉 (1/3)
縣尉
時值五月,暑氣的熾熱已悄然籠罩住了整個關中大地。
盩厔的確算不上遠,甚至比白居易自己的渭水居還要更靠近長安一些,趕着馬車一路慢悠悠晃盪過去,還能在新住所趕上一輪落日晚霞。
第二天一早,他便抖擻起精神,前往官署報道。
“咱們盩厔原本應有兩位縣尉的,一掌兵法士,一掌功戶倉,只是不巧,另一位前幾日回家丁憂了,只好辛苦白少府獨理這六曹,不過您放心,遇上甚麼困難儘管招呼兄弟幾個,不必把咱們當外人!”
趙吏走在白居易前頭,引着他四處熟悉官署的構造。他是應縣丞之託來接應白居易的,爲人豪爽不羈,三言兩語的交談就打消了白居易初來乍到的緊張感,若硬要找出一兩個缺點,或許也就是面相看上去稍顯兇悍了些。
白居易邊走邊看,聞言倍感心暖,“多謝郎君,那請問,眼下府中最要緊的事務是甚麼?”
“哎呀不必客氣,您叫我小趙就成,”趙吏擺擺手笑道,“縣尉事務雖雜,但好在此地還算安寧,幾乎沒甚麼盜匪賊寇……若說眼下的要緊事,那就是催收了。”
“催催催……催收?催收租稅?”
得到了對方肯定的回答,白居易反倒有些不知所措。現在已臨近六月,正是夏稅的徵稅時節,縣衙開始着手徵稅工作再正常不過了,只是……真的要去催啊?下地裏,對勞作的農人說,麻溜點準備交稅了?
這不是廢話嗎?這份工作,縣尉不做誰來做?
白居易在腦海裏自問自答,在得出“非做不可”這一答案後,眼前頓時浮現出自己領着一隊佩刀府吏,面對幾個哭天搶地、泣涕如雨的農人的畫面。
不不不!
他搖搖腦袋,試圖將那可怕的畫面甩走。農人們沒日沒夜辛苦勞作,肚子沒填飽就要交糧充稅,怎能再承受來自地方父母官的壓力?何況自己從小立志要濟世濟民,現在仕途剛剛起步,手中的職權與力量得用來保護他人,而非恐嚇。
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少府?白少府?”趙吏看着他臉上的神情一頓變化,有些不解,“覺得有甚麼難處嗎?”
“嗯……啊……沒有……唔……”
“……這事兒也不必您親自下地裏去,不至於爲難成這樣吧?剛好我們兄弟幾個馬上就出門催收去,您要不先把問題想好,等回來了,我們一起給您解答?”
白居易眼前一亮,不用親自去催?那不正好!
於是滿口答應了。然而趙吏剛走沒多久,他突然又一個激靈意識到,他們這一隊人,是穿着官服走的吧?是帶着刀走的吧?
那沒來由的官逼民畫面又悄然映在腦海中。
既然來到盩厔,就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在自己的治下發生!他頓時一陣戰慄,炸毛似的衝出了官署,朝着趙吏他們遠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你們打算怎麼催啊喂!”
只可惜,他一雙疏於鍛鍊的腿終究跑不過府吏們所騎的馬駒,待白居易問着路找到他們最終停留的那塊田地時,哪裏還有甚麼帶刀官員的身影?舉目所見,唯有成熟的金色麥浪在南風裏一陣一陣翻湧,時而有婦人領着稚童,攜帶水與簞食來到田間替農人們擦去汗水,田裏頂着烈日勞作的農人們多爲青壯年男子,頭戴斗笠,赤着上身,即使隔得遠遠的,也能被他們黝黑脊背上所映照出的陽光灼得晃眼。
一大堆衣物、佩刀被堆放在田埂上,仔細一看,不正是縣衙府吏們所穿戴的樣式麼?
“白少府!您怎麼來啦!”
田間,一個手持鐮刀正在割麥的身影忽然站起身,朝白居易揮揮手,大聲打招呼道。
“趙兄,這位就是白少府嗎?”
那一嗓子一下子吸引了十幾人過來,待他們得到答覆後,齊齊放下農具朝着白居易行禮。
“……小趙?”
回完禮,他便急忙尋了一條小陌跑到他們近前。小趙和他的一衆兄弟們俱是一身泥漬,一幅幅年輕的面龐被暑氣蒸得通紅,他們身後有幾個神情怯怯的人駐足觀望,想來那纔是真正的農人。
白居易頓時漲紅了臉,原來這就是他們的催收方式,自己剛纔,還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與其事後勞煩你們,倒不如我自己走幾步來親自看一看,這樣明白得也快,哈哈。”他撓撓頭,將自己的胡思亂想掩蓋了過去,隨手抽出腰間的摺扇替他們扇風賠罪,問道,“你們平日裏都是這樣幫百姓幹活的嗎?”
“沒有沒有,我們也就是收成季節來幫忙收收麥子,”趙吏解釋道,“他們有的家中能下地的人太少,根本忙不過來,與其等着麥子熟透掉地裏既耽誤徵稅又影響自家的口糧,倒不如讓我們來分擔點活兒,這稅能及時交上去,大家都有好處嘛是不是。”
“您是少府?”一個花白頭髮的駝背農人見白居易與他們親近,壯着膽子顫顫巍巍走過來,似乎激動非常,“趙郎君是好人,您和他是朋友,那您一定也是好人,這是老身全家之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