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風起 (1/3)
風起
五月的長安,已然沾染上三分暑熱。
元稹回京已有些時日了,因着東川之行收尾工作繁雜,兩人始終沒有徹夜把酒相談的機會。端午的假日來得及時,於是他們在前一天散值後就結伴出了城,朝着白居易的渭水居方向而去。
河畔的溼氣恰好消弭了白日的熾熱,清清涼涼令人倍感舒坦。窗外照舊是那片熟悉的農田與村莊,在星光籠罩下格外靜謐安寧,就彷彿從未發生過任何衝突與紛爭。
“怎麼了,心情不大好?”
爐火上溫酒的水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冒出氣泡。
元稹靠在窗邊悵然地望着那片村莊,白居易就在一旁望着他。東川之行令他瘦削了許多,整個人看上去越發清癯,自從回來後,臉上也少了笑容,按理來說任務得以圓滿完成,應當高興纔是。
“我那時去到梓州市井與鄉間,找受害百姓瞭解事情全貌,”元稹的聲音很輕,“一個孩子,看上去比阿保的年歲還小,跪在我面前,問我要阿耶阿孃。”
可那個孩子的阿耶和阿孃再也回不去了。堂堂七尺男兒身,卻在一個小孩子面前,支支吾吾,閃爍其詞。
嚴礪自己明明就是梓州人,到底是怎樣一顆心,能對家鄉的父老下這樣的毒手?
“樂天,你說,爲甚麼總要等傷害發生以後,才能去補救呢?這樣的補救,對已經被毀掉人生的他們,又有甚麼意義呢?”
那份《彈奏劍南東川節度使狀》條理分明地列清楚了東川各州府的所有罪行,裏面每一筆精確到分厘的數目背後,都是無辜的血淚。元稹當時在繁忙之中無暇分心,可如今閒了下來,那親眼所見的一幕幕殘忍的真實便如夢魘一般佔據了腦海,揮之不去。
“你已經做到了力所能及最好的,”白居易給他倒上一杯酒,“那些苦果,不該由善良的人來承受。”
他朝他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暖。
“我聽你的。”元稹端起那杯酒一飲而盡。窗外的夜已經深了,晚風帶上了涼意,一陣一陣從窗戶灌進來,激得他胸腔裏一陣悶癢,忍不住掩口咳嗽起來。
白居易見狀不由得蹙眉,擡手將窗戶關上了。
“過去那些日子你怕不是動不動就風餐露宿熬夜加班吧?”他問道,有了些責怪的意味,“可千萬莫要仗着年輕就胡亂折騰,身體纔是未來一切的本錢。”
“我不過是嗆着了而已,何必這麼緊張,”元稹哭笑不得,“說來,我可在等着你的和詩呢。這一路上寫了那麼多,你可要一首不落和回來啊。”
“好傢伙還催上了,也不想想我何時欠過你的……”
隨着中書省和御史臺的介入,任敬仲案算是告一段落,死去的嚴礪被抄沒家產,作爲共犯的遂州、綿州、劍州、普州、合州、榮州、渝州、瀘州八地刺史以及度支副使、觀察判官等一干人罪證確鑿,無可辯駁,只等最終的懲罰。
死人好辦,可如何處置活着的人,卻成爲了朝中又一個爭吵話題。
“甚麼?這個節骨眼上舉薦新任東川節度使?那他們舉薦的是誰?”
翰林院內,白居易看着剛剛經歷了一場廷議正不停給自己灌水的李絳,就知道結果多半不怎麼樣。與嚴礪相關的利益團伙在朝中或多或少有一些,儘管能猜到這夥人多半不會就此罷休,但卻沒猜到這樣的一步棋。
“潘孟陽,”李絳扶住額頭,眉間擰巴得恰如此刻的心情,“你知道是誰舉薦的嗎?杜司徒。”
潘孟陽,好耳熟的名字。白居易仔細回憶了一會,忽然想起來了,這位不就是永貞年間接替王叔文的鹽鐵轉運副使嗎?如果自己沒記錯,他當年得到這個位置,也是與彼時的轉運使杜佑有着一定關聯的。
把他推爲東川節度使,是甚麼用意?
“說起追回田產還與百姓、放歸充沒的無辜者,倒是人人都同意,可若要將他們調離任地另行懲戒,那真是能吵得人頭疼。”
“那結果如何?”
李絳把手往腿上重重一拍,“罰俸兩月。”
“沒了?”
“沒了啊。”
無關痛癢。
可這樣的結果,已經是他們能爭取到的最好的了。
若想將東川涉事的地方長官重新換一遍,且不說朝中的嚴礪餘黨絕不會聽他們擺佈,光是杜佑就會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如他這樣板正的老臣,凡事只求一個“穩”字,這樣大範圍的集體換血在他眼中就是巨大的未知與風險,因此看準時機將潘孟陽推上去,就是爲了東川的一切變得可控。
潘孟陽爲人並不清廉端正,可他有才幹,能爲杜佑所控制,同時自己也能控制好所轄的一衆地方官。這樣的特性,在杜佑眼中遠比甚麼剛正廉潔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