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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舊夢遙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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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遙

熹微晨光裏,二十出頭的元稹正以書掩面,耍無賴一般地抗拒着身旁那人的建議。

“白居易?不認識,沒興趣。”

“……”

白居易一時間大受震撼,下意識就想不顧形象地擼起袖子上前抓住他衣襟,問他幾個意思,幾乎忘了此時此刻的元稹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怎麼了微之,這樣死讀書,根本不像你啊,”一旁的表兄見勸不動元稹,乾脆上手奪過了他的書和筆,“爲兄我好不容易回長安,又趕上這樣好的日頭,你真忍心獨自一人留在屋裏發呆?”

“阿兄,快還我……”

追打幾輪,元稹還是妥協了,“那可說好了,避開他們進士遊巡的地方。”

“好好好,聽你的,咱們就去西明寺賞花,其他哪兒也不去。”表兄望着他使性子般的幼稚神態,有些好笑地問道,“你說你,至於嗎,當初既然急急忙忙考了明經,現在又何苦眼饞那進士宴。”

“……我這哪裏是眼饞進士宴!”

饒是從小就明事理的元稹,也不明白自己怎麼突然在讀書科舉這件事上變得這麼爭強好勝。進士宴這樣的慶祝盛典每年都有,儘管他有些遺憾自己的明經出身,但對於那轟動全城的盛宴向來都泰然處之,既不刻意迴避,也不過分關注。唯獨這次,竟爲了一個不認識的人,躁動得幾乎要胡鬧起來。

那個甚麼……進士白居易,聽說也是個少年才子?樣貌還頗佳?曾引得顧況對他念念不忘?現在就連表兄也想去看他?

依稀記得他的“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裏時”,也……也還湊合,咳。不管了不管了,總之我今天只是陪表兄出門賞花,可不是爲了甚麼白居易。

表兄一頭霧水地看着元稹臉上時而像在賭氣,時而變得通紅,隨即皺起眉搖搖頭,最後甚至撅起了嘴。

這傻小子,平日裏不是喜歡以文會友嗎,今天是怎麼了,總不能是嫉妒人家吧?

後來,他們出了門,直奔西明寺而去。那裏的牡丹開得正好,滿目花團綺繡。

可元稹的目光卻被地上一枝被打落的素梅吸引了去。他小心地拾起它,在羣芳遍地的春光裏獨獨嗅到了它那毫不起眼的暗香。

隨後,白居易看見登科後的自己策馬而來。

年輕的小郎君似乎愣住了,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探花郎身上。新科進士的繡衣彷彿浸滿了陽光,騎在馬上的挺立身影一手執繮,一手輕輕抱着從四處收集來的鮮妍花朵,他微微一笑,恰好有帶着暖意的春風迎面而來。

望着眼前意氣風發的面孔,腦海裏瞬間電光火石如雷乍響。這張臉,與記憶深處那長安街頭的半面之緣,就這樣嚴絲合縫重疊在了一起。

白居易記得那時的自己,剛剛在慈恩塔的題詩板上寫下“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又被推舉爲探花郎,遍尋城內名花,同另一名探花郎一較高下。

時光的弦驟然拉緊,春草地、牡丹叢,還有那手握梅花的青衫少年瞬間化作浮塵片羽,在晨霧中消散不見。

他驀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窗子,帳幔,房梁。楊氏不知何時已經起牀了,沒有叫醒他,於是便任由這場夢,放肆地將一場睡眠攪得天翻地覆。

他沒心情去追究那些前塵往事,只知道他的微之如今身陷江陵,與自己隔着千山萬水,而他們的未來,就像剛剛那場夢的餘音一樣,變得抓不住,摸不着,看不見。

家裏接連失去兩個親人,孝期內的無所事事偏偏又將一切痛苦都無限放大。白居易茫然地望向四周起落的纖塵,人皆道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可爲甚麼,眼前這光陰,如此漫長難捱?

此時此刻暑氣漸消,院中的九華菊似是被陣陣秋風喚醒,結出了幾個小小的花苞。不出幾日,這小院就會被它的冷香瀰漫,採下花來釀成酒,做成點心,都是絕佳的風味。

多麼好的花兒,豈止供欣賞,還宜充糗糧;食之可延壽,有酒須盡觴。只可惜,自己真的提不起半分享樂的興致,這一片即將到來的芳色,終將要辜負了。

說起來這九華菊原本是元稹喜愛之物,儘管他多半是受了陶潛詩的影響,但若單看這花,淺淺的嫩黃色淡雅出塵,散落在墨綠的枝葉叢中,無意爭春,只在寒風漸起的秋天傲然獨立,也的的確確是他一見傾心的類型。

記得他在信中說自己江陵的宅院裏遍植松柏,傘蓋成蔭,只可惜沒有菊花相配,總歸少了些顏色。

這還不簡單?移植一些種到家中,不就成了。江陵多湖沼,長安有的花花草草在那兒必然也都能找到。白居易在回信中這樣說。

不要,我只要你家中的那幾株。元稹任性地朝他索取着,今年收些種子送給我吧。

……好。

這或許是,兩個不快樂的人,能給予對方最大的寬慰了。

張籍進門時,見白居易正挽着袖子、穿着草鞋,忙前忙後給那幾叢九華菊澆水除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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