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長安道 (1/3)
長安道
“都不必虛禮,快起來!先生可還好?”
安靜的院落裏突然迎來李純的大駕,一衆僕從、侍女驚慌失措跪了一地。李純不耐煩揮揮手示意他們免禮,徑直走進臥房詢問李吉甫的狀況。
房中門窗皆敞亮地開着,光線與空氣俱佳,與尋常臥病之人那死氣沉沉的居所截然不同。李吉甫笑着坐起來向他行禮,看上去精神尚可,面上甚至帶有紅光。
“這個裴中立,差點沒把朕嚇死,既然先生平安,那朕也就放心了。”他瞧見一旁的武元衡,隨口打招呼道,“伯蒼也在啊。”
武元衡行過禮,隨後低着頭退至一旁,甚麼也沒說。
“臣還要看着陛下收復叛鎮,復興大唐呢,”李吉甫安慰他道,“陛下親臨,臣心裏很高興。”
“先生爲大唐殫精竭慮多年,是大唐之幸,亦是朕之幸,將來的十年二十年、千秋萬歲……”
李純看着他枯瘦的手,一絲傷懷油然而生,自欺欺人的話也說不下去了。
“這就是在說笑了,世上怎會有永久的陪伴?”李吉甫的目光轉向武元衡,又回到李純身上,“後續的事,伯蒼、中立他們會替陛下掃平一切障礙,陛下遇事不決,儘可詢問他二人。”
饒是李純再不願接受,也聽出了他話中的道別之意,不假思索就應允了。
“……臣還有一言,”李純的手被他緊緊抓住,這是一個師長最後的教誨,“有些人,有些事,本不足爲懼,過去便過去了,實在不必過分追究,望陛下萬事以國家爲重,莫讓棟樑之材白白浪費一生。”
“先生此話是指……”
李吉甫閉上眼擺了擺手,沒有回答。
這一季的秋天涼得晚了一些,正值十月,風中卻仍帶有一絲溫熱。就在李純走後的次日,李吉甫便死在了這樣一個暖秋。
上聞訊傷悼,追贈司空,諡曰忠懿。
“這樣的陣仗,擺明了聖人他就是鐵了心要打!就按我說的辦,讓元參軍在諭書中狠狠刺激那吳元濟,最好刺激得他馬上就動手,咱們在唐州距離最近,首戰頭功必定跑不了!”
江陵府後院,兩個交談聲音自書房中傳出。
說話的人是崔潭峻,嚴綬身邊的監軍宦官。
“這如何使得?淮西軍兇悍,萬一將他們惹急了豈不是把我們自己陷於險境?何況我們的任務是招討,你那法子也太容易落人把柄了。”嚴綬手中還拿着剛剛接到的招討旨意,對他的建議不敢茍同。
“那還不簡單,如若被人抓着做文章,全推到元參軍身上不就行了……”
他們聚在一處邊角,因此並沒有注意到門外早已出現了元稹的身影。他原本想退開等二人議完事再進門見嚴綬,可卻偏偏聽到了自己。
對於這樣的編排,他心裏倒沒起甚麼波瀾。崔潭峻其人雖然在平日裏始終維繫着表面上的平和,甚至於相當禮待自己,但元稹始終沒真當回事。
這世上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他已見得很多。所以在聽到這番算計時,絲毫不感到意外。
正正衣冠,他扣門行禮道,“嚴司空。”
“微之來了啊,”嚴綬有些不自然地招招手,拿過案上的幾冊公文遞給他,“明日就要啓程去襄州了,我叫你來就是提醒一下,路上的一應事務須得多加確認,此行事關重大,可不能出甚麼岔子。”
“何必將人逼得這麼緊呢,”崔潭峻忙堆出笑臉勸他,“元參軍前些時候爲着平張伯靖之亂就忙了好一陣子,近來家中又有喪事,如今還要負責去襄唐前線的所有事物,他身體本就不好,如何經得起這樣折騰……”
元稹退一步再行一禮,堪堪避過了崔潭峻即將拍在肩上的一隻手,“分內之事理應處處周全,崔監軍言重了。”
隨後同嚴綬簡單交談一番,便退出書房離開了。
作爲緊鄰淮西的第一線,早已被無窮無盡的兵禍戰事折磨得田地荒蕪、生業盡廢。嚴綬此去唐州名爲招討且重在“招”,因此唐州境內的兵力維持原樣,只用來支撐基本的城防工作,他們暗中集結的大批荊南勁旅則屯兵于山南東道境內的襄州,距離唐州兩百里不到,萬一事態有變,能在第一時間增援。
在襄州短暫停留後,嚴綬便帶着幕府從事往唐州而去。
“第一次這樣近直面叛軍,感覺如何?”崔玄亮策馬來到元稹身邊與他同行,看上去心情很不錯,“多寫些詩,這樣上戰場的機會可不常有哦。”
元稹一臉詫異看向他,“你還挺享受的?”
“不然呢?”崔玄亮以爲他緊張,笑道,“襄州陳兵在後,唐州距襄州可比距淮西近,根本就沒甚麼危險,即便要衝鋒陷陣,也輪不上咱們。若能順利平叛,得了功績,說不定就能堂堂正正回長安去呢!”
堂堂正正地回長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