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風飛絮 (1/3)
風飛絮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周遭一切變得萬籟俱寂,連時間都靜止了。
唯有那高高在上的狐神,仍舊一如既往通過雲端,注視着腳下這片人間的一花一樹、一寸一縷。
明明這樣大膽又放肆,可元稹放開他的時候,卻沒有見到想象中的慍怒。印象中白居易的眼睛極溫和極好看,圓圓的弧度沒有半點凌厲與張揚,即便過去了十年,最好的年華已悄無聲息地溜走,點點星霜也攀上髮梢眉頭,這雙眼睛卻依舊如初。
可此刻它卻是苦的,彷彿在看着消散的彩雲、碎裂的琉璃,抓不住、救不得又忘不掉。
他在想甚麼?
“這狐神也真是的,一下就沒了……哎哎哎我說你倆幹甚麼呢,”李紳原本仗着個頭優勢靈活地鑽到了人羣最前邊,現在日頭偏移,石狐貍收了光線,退出人羣后瞧見白居易正雙眼泛紅直愣愣地盯着元稹,後者的目光則有些躲閃,隨口打趣道,“微之欺負你了?”
白居易將礙事的李紳推一邊去,仍目不轉睛看着元稹,“這麼重的苦藥味,燻得我眼睛都疼了。”
說罷回身牽過馬,頭也不回隨着人羣朝外走去。
“你看看你,”李紳裝模作樣在元稹身上左嗅嗅右聞聞,果然被灌了一鼻子藥味,於是苦口婆心念叨上了,“多大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不把自己身子當回事了聽到沒,惹得人家擔心成這樣像甚麼話……”
話還沒說完,又被元稹往旁邊一推。
“……你倆幾個意思啊喂?!”
人羣熙熙攘攘,歡聲笑語復又縈繞耳畔。
“‘千萬人間事,從茲不復言’,哈哈,怎麼可能呢……你啊,最不會說的,就是氣話了。”白居易終歸笑了,笑得無奈又釋然,“微之,若真視我爲摯友,那就讓我與你共擔將來的一切,無論是一時的陷阱,還是永久的深淵。”
元稹愣了愣,自己一時的情之所至,竟讓他想了這麼多。
“我答應你,”他握住他的手緊了又緊,“若是大道通途,定然會攜手同行。”
又是這樣,只言同甘,不言共苦。十年的磨礪,他可太清楚自己的處境了,將來這世道只會越來越艱險難測,自己身處其間早已抱定了不死不休的決心,那些兩全的承諾,終歸太過夢幻。
白居易嘆一口氣沒有答話,只牢牢與他手指相扣,一路上都未曾放開。
贊善大夫供職於東宮,儘管是個閒差,但畢竟不是無差,不可能真的白拿俸祿。當今太子李恆距冊封爲儲君已有三年,纔剛剛及冠,待人算得上寬宏親厚,還總愛邀自己來爲他講詩。
講自己的,和元稹的詩。
白居易蹙眉,作爲未來的天子,一心沉浸在詩詞歌賦中可不是好事,尤其還只關心那些聲色雜詩,對新樂府則徹底視而不見。
此時此刻他正帶着幾卷《韓非子》往東宮太子書房處走去,一邊走一邊思忖着待會該如何讓殿下聽得進去,不知不覺間思緒一拐,憶起自己曾向元稹抱怨,稱爲了讓李恆多讀多學儒法經典,不得已誆騙他說自己與微之正是讀了《韓非子》、《商君書》等之後才寫得一手好詩的。
結果被元稹連着嘲笑了一個月。
他意識到自己嘴角在不經意間翹得太高,連忙又端正好面容,深呼吸一口穩了穩心情繼續往前走。在步入待客的院落時,恰逢一個人正告了退,自書房中走出。
那人他只見過寥寥數面,說過的客套場面話不過一兩句。說實話,自第一次見面起這人的面相就無端令白居易感到一陣不舒服,他的眉目很深,眼睛總在一片陰影間,鼻樑彎如鷹喙,狹長的臉頰更是徒增逼仄之感。
給事中、太子侍讀,李逢吉。
兩人見面行禮,李逢吉瞧見白居易手中的書,笑道,“殿下素來愛詩,白學士又極善詩,何不投其所好而事之?”
“也講一些,只不過無需用到書本而已。”白居易隨口解釋道。
李逢吉知趣地沒再追問,同他道別後繼續往前走去。
天上一片雲擋住陽光,周遭突然一暗,一陣涼風拂過後頸,令白居易在一瞬間莫名其妙戰慄起來。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一眼李逢吉的背影,明明一切如常,可越看,心裏卻越發生出一股無法言說的不安與悚然。
他緊盯着那背影拐過一個彎消失不見,方纔回過神來,驚覺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莫不是昨晚沒休息好?他搖搖頭,放下那些沒頭沒腦的念想,停在了書房外等候召見。
一處尋常人家的宅院外,停下了一輛寬敞的馬車。
照規制來看這馬車只能爲官宦人家所有,如今卻停在這樣一間樸素到簡陋的宅院前,看上去實有些不着調。
院中晾滿了大大小小的字帖、書法稿,觀其墨跡,有的端正規整,有的筆走龍蛇,但無一例外張弛有度,望之令人賞心悅目。尋常人能將一種字體精研得出神入化已是不易,而院中這些形態各異的字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足見他書法造詣已到了神鬼莫測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