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白衣客 (1/3)
白衣客
“一羣廢物,我養你們何用!”
藏珍閣內一片狼藉,那個原本用來收藏鮫珠的錦匣此刻正大開着散落一旁。郭叔慶的手抖得厲害,直直盯着那空空如也的錦匣,隨後氣急敗壞地將它抓起又狠狠往地上砸去,暴怒的吼聲幾乎要衝破屋頂。
“皇城腳下也敢行竊,真是好大的膽子!”向來敦厚斯文的李建第一個憤然斥道,“郭少卿放心,明日我就讓京兆府協助徹查此事,一定把寶物追回來!”
他的話瞬間將愣在原地的衆人點醒,當下便有人提議去找附近的武侯和里正封鎖坊市,全力尋找那黑衣盜賊。餘下的人要麼應聲附和,要麼嚷嚷着不安全打算回家,偌大的宅院裏頓時亂作一團,直吵得人心惶惶。
白居易在不起眼的角落裏默默觀察着郭叔慶的反應,看着他氣急敗壞不住打罵着僕從,隨後怒火漸消,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慌亂。
“郭少卿,”他走上前溫言勸慰道,“此等禍事絕非我等樂見,不妨就交給京兆府,杓直向來秉公執法,定能還你一個公道。”
“不、不必了……郭某私事,不敢勞煩京兆府……”
郭叔慶目光躲閃,全然沒了方纔的氣勢。他拒絕時像在自言自語一般,眼神四處飄忽不知在望向何方,只木然地轉身走遠,看上去不像丟了一顆珠子,而像丟了自己的魂。
主人無心收拾亂局,賓客們也不好意思繼續留在人家府上,商量一陣之後決定在坊內找旅館歇一夜,等天亮後再各自回家。白居易看上去擔驚受怕得厲害,別人說甚麼他就應甚麼,自然也沒有異議。
他緊緊跟着衆人,生怕再遇上意外,直到街頭拐角處秋明的身影赫然出現,他才略微安心下來,同其他人告別後連忙小跑着趕去與家裏人會合。
“剛纔可有傷着?”
巷道里杳無人跡,只有煙火人家裏透出的燭光稍許照亮前方的路。
白居易與一刻之前判若兩人。
“沒有沒有,先生別忘了,我父母皆出身武行,這樣的小事對我來說不在話下。”秋明進一步壓低聲量,“那顆鮫珠,我藏在了他們閣樓的地磚之下,郭家人定然不會輕易找到。”
“辛苦你。待時機成熟,還要勞你暗中給平盧使團報個信。”
“先生怎麼同我也客氣起來,”他靦腆一笑,可很快神情一滯,顯露出憂色,“只是這件事……您真的要瞞着李京兆麼?畢竟微之先生一走,您在長安以誠相交的朋友,就只剩他了。”
聞言,白居易垂下眼,晦暗的光線打在他的眼睫上,細弱得像是將熄未熄滅的火星子。
“日後我向他賠罪。”
良久,他方纔開口說。
那晚當着數名朝中重臣行竊的盜賊就這樣宛如人間蒸發,金吾衛接連搜查數天,始終一無所獲。久而久之,那天受邀賞珍的客人們漸漸淡忘了這場風波,於他們而言,寶物再稀奇終歸不是自己的,既然郭叔慶成心當着大家的面炫耀,就莫要怪惹上賊惦記。
可就在藩鎮使團持貢品入宮進見的那一天,這顆無名的明珠,卻再次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平盧使者,因着它的緣故,死在了含元殿上、李純眼前。
事情發生得出乎所有人意料——就在各地使團依次獻寶的時候,忽然有人指着平盧進獻的東海鮫珠直言是假物,聲稱若是真品,理當明亮如燭,絕不像眼前這樣黯淡無光。
貢品造假可是大事,何況也方便檢驗,於是李純當場令人將那鮫珠置於暗匣內觀其狀態,果然,半分光亮也沒有。這一切都被在場的旁觀者看得分明,很快又有人站出,稱就在前不久鴻臚寺的郭少卿曾當衆展示過一件寶貝,也是出自東海的鮫珠,其色澤光芒與今日這顆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許多朝臣都能作證。相傳這等寶貝世上僅存其一,如今看來,平盧使團上貢的這一顆,當真有問題。
平盧使者似是嚇破了膽,連忙聲淚俱下喊起冤來,節度使爲人儘管輕狂了些,可如何敢明面上囂張到這種程度,令天子當衆下不來臺?
李純冷哼一聲,你也知道你家節度使囂張?
可這樣的行徑,無異於將嚴懲自己的理由堂而皇之拱手相送,他李師道是甚麼人,會做出這樣百害無一利的事麼?
使者看出李純眉間的隱怒,一下子跪地不起。
“這鮫珠,是節度使自東海取得後親手交給使團的,斷然做不了假!”他重重一磕頭,聲音格外淒厲。
“那這假物又作何解釋?”
使者看一眼那黯淡無光的假珠,顫抖不止,“那就只有一種可能,被人掉了包,以假換真!藩鎮使臣進京後貢品皆交由鴻臚寺暫行保管,臣等自然不例外,一定是鴻臚寺中人意圖挑撥聖人與節度使的關係,還望明察!爲保清白,臣願以死明志,還望陛下還節度使一個公道!”
說罷,他一頭撞向殿中的樑柱,血濺當場。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衆人根本沒來得及反應,就見那使者已然橫屍殿中。嘈雜了好一陣的含元殿,頃刻間變得鴉雀無聲,在場所有人無一例外,全被嚇傻了。
李純瞪着眼前的景象半晌,待反應過來後,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出了一頭冷汗。
這場鬧劇,在外人看來,活脫脫就是平盧使者爲護主上清白不惜以命相證,定然有隱情和冤屈。看來沒辦法直接給李師道定罪了,說甚麼也得查一下,給悠悠衆口一個合適的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