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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楚江秋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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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秋

窗外寒風呼號,裹挾着冷雨拍打在窗棱上噼啪作響,似是一雙雙細弱的手欲要拍門控訴。

裴淑似是被定住了,呆呆地同他對望着。他說得那樣直白,一點裝傻充愣的餘地都不留給自己。

“我絕沒有厭棄你的意思,只是……”

元稹知道這話無論怎麼說都很傷人,又慌慌張張想解釋,誰知裴淑始終一語不發,於是也不知該說甚麼,變得支支吾吾。

“……你要失信?悔婚?”再開口時,她的聲音裏已然帶上了哽咽,不知幾分傷心幾分氣惱,“婚書已下媒妁已定,現在悔婚,你置我於何地!”

“柔之,你別激動……”

“那時你那樣用心,特地大費周章去信到興元請鄭公來當媒人,得到他的答應後,我們都萬分高興,”她忽地站起身來,壓抑了許久的淚水奪眶而出,“若你壓根兒沒打算將未來的一切與我分擔,當初又何必來提這門親!”

“……”

又是一陣劇痛襲來,分不清是身上的還是心裏的,堵得元稹說不出話。他這次的感覺不同以往,只怕自己一口氣撐不下去就撒手人寰,下意識就想趁着清醒讓裴淑離開,如若真有萬一,也不至於令她悲痛過甚。

可看着她的眼淚,才知那些絕情的話自己根本說不出口。

“我二十好幾了,世事好壞對錯自能分辨,不必他人打着爲我好的幌子行言而無信之實。元微之,你熟知我朝律法,應當知道若無七出之罪,男子斷不可休妻……今日我本無過,你若堅持要趕我走,我、我就上興元找鄭公鳴冤去!”

……

元稹腦中一陣眩暈,這都哪兒跟哪兒,怎麼又和休妻關聯上了?

可他在錯愕之餘轉念一想,要真照她所說鬧到了鄭餘慶面前,自己又沒死成的話,不就丟臉丟大發了嗎……

“娘子說得好!就該這麼懟他!”崔玄亮突然冒出來,一手端着熱騰騰的藥,一手不住地對着他指指點點,“你說你,至於麼,不就是去江州待一陣子麼?一馬平川的不比這通州要好一些?這麼大的反應,不知道的還以爲你的樂天得了聖人一杯毒酒呢。”

“……你不會說話可以不說。”元稹頭疼得厲害,再見好友卻下意識地扯出一絲笑意,“晦叔還在啊?”

“我能去哪兒?我告訴你我哪兒也不去,就在你這兒住下了!……之前在唐州時就這樣,誰叫我就是伺候你的命唄。”

崔玄亮像是在賭氣一般,臨了卻歸於一聲嘆息。他把碗遞給裴淑,自己坐在榻邊打算把人扶起來,卻被攥住了手臂。

“幫我一個忙,晦叔……”

“有甚麼事喝完藥再說。”

元稹沒有放手,其實他手上本就虛浮無力,輕輕一掙便能擺脫,可崔玄亮卻彷彿被巨大的力道扣住了,動彈不得。

“案旁書簍裏的那些詩文……你南下的時候,幫我帶給他……”

順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層層疊疊的書冊紙堆裏,千言萬語道不盡的一生。

他們曾約定過,要替對方編纂文集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朦朧的燭光裏似乎迴盪起多年前祕書省檐下的融融春光,那樣明媚溫暖。他笑了,笑得比紙還單薄,一吹即破。

“要送你自己去送,我可懶得管你倆的事!”

崔玄亮急吼一聲,慌忙打斷他的胡思亂想,接過藥準備不由分說強灌下去。可未等他動作,元稹呼吸一滯,隨即嘔出一口鮮血,素白的衣襟頓時染上一片殷紅。

沙沙、沙沙——

一隻手在冰涼的石壁上摩挲而過,輕舞起一片細小的塵埃。

今年的秋來勢洶洶,山中草木猶綠,風中的寒意就有了刀劍相逼之勢。藍溪橋畔驛館挺立,月色下蟲鳴寂滅,唯餘潺潺流水悽惻吟唱。

館中旅客似對這寒涼渾然不覺,只一心一意尋找着故人的音跡。

他執着一盞燈,從那巨大的題詩壁東側開始找起,好在上天眷顧,還未走到西側就找到了再也熟悉不過的字跡——

……暗落金烏山漸黑,深埋粉堠路渾迷。心知魏闕無多地,十二瓊樓百里西。

石壁上題詩衆多,有的已然斑駁模糊,但好在元稹的這首依舊清晰可辨。白居易久久停留在側,忍不住伸手順着那一筆一畫輕輕描摹起來,就像是在勾勒那日思夜想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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