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無常詩 (1/3)
無常詩
城柳方綴花,檐冰才結穗;須臾風日暖,處處皆飄墜。
新雪初晴的時候恰逢日頭偏西,金黃的霞光映滿天際,加之白雪的照耀,整個江州城都變得流光溢彩起來。
頗有幾分長安的意味。
白居易這樣想着那座遙遠的北方帝京,那座引得無數人爲之傾倒的信仰之城。即便它的繁華背後風波不止,金碧輝煌之下滿是刀光劍影,也依舊招人掛念。
或許正是因爲這千里之遙的距離,才使人容易忘記過往的委屈與不甘,心中的長安,仍是她最美的樣子。
元和十一年春,皇太后崩於興慶宮,天子告哀天下。
正值暖春時節卻碰上國喪,朝中一應事務只得放緩下來,專心處理太后喪儀。李逢吉在不久前以門下侍郎拜相,而後又成爲了總領喪儀事務的山陵使,一時間風頭無兩,所有人都在心裏默默想道,風水輪流轉,如今可算輪到這位蟄伏多年的隴西士族了麼?
想歸想,大家在明面上始終保持着國喪應有的端莊肅穆,不曾發出半分不合時宜的聲音。在一天繁重的儀式過後,這位天子面前的新晉紅人卻突然叫住了一個人。
李絳赴華州鎮守潼關剛滿一年,就被召回朝,任兵部尚書。
說起來,這兩人的升遷,恰好是在同一月。
“潼關天險乃長安東邊的第一要塞,李尚書首次領兵就負有如此重任,真是辛苦。”李逢吉同他並排朝宮外走去,如同閒話家常一般。
“潼關並無戰事,何談辛苦。”
李絳沉聲行一禮,腳步不由自主加快了。且不說治喪期間在皇宮內交頭接耳實在不像話,僅憑自己現在的心情就不想交談,更何況對方還是近來朝中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閣下莫要謙虛了,誰人不知除了河北與淮西的明戰,關中河南一帶卻也暗戰不斷,去年嵩嶽僧衆夥同淄青賊軍起事,不就攪得整個河南不得安生麼……”
“李公卻也如此關心國家安危。”
“守土之責,每一個大唐中人皆義不容辭嘛。”李逢吉沒有停下的意思,看上去似乎興致正好,“這打也打了一年有餘,叛鎮卻始終久攻不下,如今又加上一個李師道,他手上的平盧和淄青,可比淮西難對付多了。”
李絳面無表情,沒甚麼反應。
“戰事多僵持一天,百姓的苦就要多受一分,如今趕上太后喪儀,又要呼出五萬繒帛充奉山陵……國庫本就爲着戰事喫緊,現下卻……真是多事之秋啊。”
“閣下若有破敵之法,還請儘快上呈天聽。”說罷,李絳朝他行一禮,隨後加快腳步自顧自遠去,再明顯不過的送客之意。
李逢吉不動聲色地一笑,渾不在意一般,氣定神閒朝反方向離開。
街道上的行人來去匆匆,因着太后的喪事,一概歡娛享樂之事全部停下了,沒了那慣常縈繞耳邊的絲竹琵琶,倒頗有些不習慣。
李絳心事重重地走在街上。
儘管駐守華州不過一年,他看上去卻如同染盡了風霜一般,變得黝黑瘦削了不少,本就剛強果斷的性子變得愈發冷冽起來,單是被他看着就有些令人心生懼意。
剛剛李逢吉一番話言猶在耳,久久迴盪在腦海中。他說的半分沒錯,這場仗已經持續太久了,徐州一帶又欠收鬧下饑荒,用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和叛鎮耗下去,遲早傷了社稷之根本。
河北的李師道和王承宗有田弘正摁着,儘管勢力龐大,卻也暫時無法對關中發起大規模進攻,相比起來,淮西纔是燃眉之急,只要解決了吳元濟,收拾起河北叛鎮也將容易許多。可關鍵就是眼前這個看似四面受圍、孤立無援的淮西,竟是這樣難啃的骨頭。
不對,關鍵問題不在於淮西軍,不仁不義之輩,養不出萬夫莫敵的精兵強將。
他想到了在華州的親眼見聞,淮西周遭的一衆討逆軍將領,有的畏戰不前,只思蹭取戰果卻不願出半分力;有的趁着兵權在手,借戰事之名行黨同伐異之實,全然不顧士卒安危;有的揚勝掩敗,甚至於用罹難百姓的屍首作爲首虜敵軍的戰功。真正心繫大唐安危一心撲在戰局上的,也就那麼寥寥可數幾個人。
照這樣的局面,怕是韓、白之類的古之名將在世都寸步難行喲。
如果能將所有兵力集中起來,由一個真正智勇兼備的忠臣良將來總領,應當是有希望一舉收復淮西的。可眼下征討淮西的總兵力已達十來萬,該怎麼向聖人開口討要?又該由誰去要?這種犯君王忌諱的事,當真行得通麼?
除非,這十萬大軍的總指揮權,是由李純主動給出去的。
李絳一邊走着,一邊在心裏盤算謀劃。無論後續如何,那幾個各懷鬼胎拖後腿的首先就得拿下。看來,這得罪人的差事,怕是免不了了。
誰知翌日,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舉動,就聽到了御史臺連上三道劾章的消息。
第一道,彈劾原荊南節度使、現任山南東道節度使嚴綬只守不戰、連失多地,數次貽誤戰機。
第二道,彈劾壽州刺史令狐通用兵隨心所欲、不聽調度,屢次戰敗卻隱瞞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