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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君子行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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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行

白幼文終究是老了。

他死在了一個暖融融的午後。

他去年到江州時正值初夏,突發疾病亡故時也是初夏,不多不少,剛剛好一輪四季。

白居易的廬山草堂剛剛落成不久,此時此刻又再次改頭換面成一間簡易的靈堂。記得那時,兄長與自己都很喜愛廬山的這一隅靈秀天地,若遠行客過故鄉,戀戀不能去。他們在這裏置草堂,邀朋衆,忙碌了整個春天才有了一段短暫卻寧靜祥和的小山居生活。

只可惜,年邁的兄長仍舊敵不過命中大限。可也幸好,他走的時候家人在側,清泉白石勝景依舊,沒經受太多痛苦。

檐下的素練騰風飄起,如輕雲,如飛絮。白居易坐在堂外的小池邊,遠遠望一眼守靈的侄兒,又仰頭將目光移向天際的悠悠白雲,沒有言語,也沒有眼淚。

所謂生命,不正是一場孤單的遠行麼。上天用一場場相逢與團聚將這人間裝點得格外美好,引得人流連忘返,可一朝失散、訣別後,又能剩下誰會真正陪伴着走過餘生呢。

“先生?”

秋明放緩腳步走近,欲言又止。

“等他們扶棺北上後,我們也回江邊的舊居吧。”白居易沒有回頭,似是喃喃自語道,“廬山以靈勝待我,可我卻總要回到那凡塵俗世中去,終歸是相負了。”

來人點了點頭,剋制下激動的心情,再次同他開口。

“是、是通州的來信……足有十來封呢!”

白居易驀地回頭,如夢初醒一般,看着他手上厚厚一沓信件,愣住了。

“我全給您帶來了。”

“……通州?”

那信封上的字跡早已在過往的年歲中摩挲了千遍萬遍,刻骨銘心一般想忘也忘不掉,墨痕烏黑髮亮,比之舊年日漸淡漠的詞筆不知重又煥發了多少生命力。

這一瞬間,心中那道城牆被擊潰得崩塌殆盡,眼淚頃刻間奪眶而出,他捧着信,哽咽得泣不成聲。

“阿兄,”他復又擡頭看向白幼文的棺木,“我帶他,來見見你。”

“甚麼?卯卯卯……卯時就起?”

李進賢一手搖着扇子一手拿着一片紅彤彤的西瓜,正躲在通州府的綠樹濃蔭下貪涼。通州的盛夏酷熱難耐,莫說人了,就連鳥雀走獸也總愛窩在蔭涼處不動彈。

他聽聞此言,手上的瓜差點掉了,連忙追問元稹,“這麼早啊?”

“卯時正逢農人聞雞而起、商鋪開張而市,正是外出探訪的好時機。”元稹興致盎然,與這惹人睏意的夏日午後有些格格不入,“何況現在一天中也就夜間晨間涼爽一些,早點出門,也可免去太陽炙烤是不是?”

“呃……微之啊,我的意思是,就非要去不可嗎?”

元稹點點頭,一雙琥珀般的眼睛亮而有神,彷彿在說,這不廢話麼?不想去東都了麼?

眼看對方爲自己的前途這樣認真,李進賢心中百感交集,手上的瓜也瞬間不香了。鄭餘慶,元稹,還有裴家父女倆和許丫頭,他們待自己怎麼這麼好?他們怎麼就這麼好?哪怕明知自己聲名狼藉在外,恨不得人人見了都順勢踩兩腳再繞道走。

爲甚麼這樣好的人,非要在一無所有、最落魄的關頭才能遇到?爲甚麼昔日風光無限之時,身邊卻盡是小人?

“民生諸事無非衣食住行,不親自出門多看多問,如何能知其真實境況呢?身爲一方父母官,自當以百姓安泰爲己任,這是鄭公的條件,也是……在踐行君子之道。”

“那、那我言出必行,不就是早起麼,有甚麼難的!”李進賢慌忙掩飾過去眼中的一絲酸意,粗聲粗氣道,隨即又像意識到甚麼似的嘟噥起來,“可那些被稱作君子的人,無一不是風雅善詩、出口成章的……”

元稹見狀,走到他身旁坐下,推心置腹道,“所謂君子,重德不重才,尤其對於身受皇恩領萬民供奉的人來說,居其位、謀其政、擔其責,是立身立德的重中之重。刺史所言那些文人君子,他們當中有的不過是官場中的尋常逢迎之象,虛有其表而已,今日順勢而爲得個君子的名聲,他日一朝傾覆只怕連人這一身份都不保,這樣的君子,又有何意義呢?”

“既然身爲一州刺史,那就以兼濟天下爲立德之本,如此一來,你的君子之名有了治下芸芸衆生的映證,才能不隨時間、運勢而改。”

李進賢第一次見元稹這麼能說會道,聽得一愣一愣的。

“再說了,也並非只有風花雪月能稱得上風雅,民生俗世照樣能出佳作呀,只要刺史願意,我們可以在路上一邊尋訪一邊論詩……”

“比如比如?要不現在就來一首簡單點的、夠君子氣概的,就當做做準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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