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思歸鳴 (1/2)
思歸鳴
輕風略略柳欣欣,晴色空濛遠似塵。
弘文館坐落在宣政殿東面的重重院落裏。此刻本是春寒料峭的時節,楊柳新芽尚未結成濃蔭華蓋,但好在是個晴朗無雲的日子,到了日上三竿時分,空中已然浮現出融融暖意。
硃紅雕欄的長廊間偶有年輕的學子抱着書冊紛紛走過,那樣青春洋溢的臉龐,與春日裏的朝陽實在相襯。這一幕不知令白居易想起了甚麼,遠遠地駐足觀望了許久,直至路過小吏喚他一聲“白舍人”方纔回過神來。
年輕的時光,終歸一去不返吶。他輕輕喟嘆一聲,隨後穿過又一重院落,走進藏書閣內。
淡淡的藥香隱隱浮現,果不其然,元稹的身影停在一座書架下,正全神貫注地翻閱手中的書。他看上去精神還不錯,臉上也多顯了幾分氣血,想來過去幾日閉門在家的確調養得當,望之總算能令人放心些許。
“度地、五輔、水經注、齊民要術……連千金要方和傷寒論也有?”白居易翻了翻一旁書案上被元稹攤得七七八八的書,饒有趣味地衝他一回眸,“微之這是打算把救苦天尊的活兒也攬到自己身上了?”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既然來工部了,就多研究一下工役之道,總能派上些用場。”元稹笑道,拿着書走到書案邊準備開始抄抄寫寫。
兩個人依舊分坐在桌案的對側,不需要只言詞組的知會,一如若干年前祕書省的窗下,曾經歷過的千百次那樣。
“我看你這桌上,大半都與物候、水文等自然之象相關?”
“是啊。”元稹收斂了笑容,順着白居易的目光依次打量過眼前的書,“自然之象非人力可控,瞭解得越多,越能在下一場天災來臨之時,穩住自身的陣腳。”
“倘若僅僅這般用場,那我還是更願它們永無上場之機。”
……元微之啊元微之,明明就在不久前背上那樣一個天降冤屈,居然跟沒事人兒似的跑來弘文館心無旁騖看起書,爲將來一場場不知降臨在何時何地的風霜雨雪操心?
他總是這樣,但凡對一件事用功起來,那就是實打實的一心一意,任外界如何驚濤駭浪也無法使他有絲毫分心。可此時此刻,他難道就不能稍微多顧念自己一些麼?
白居易有些發愁地望着他,可終歸不願打斷他放在心上的一切,就這樣陪伴了許久。
“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元稹擡起頭,對上他一雙裝滿心事的眼睛,“和致用相關嗎?”
“猜對了。杜相國不打算輕易放過他,兩日前在聖人面前力請嚴懲,今早中書就傳來消息,出爲漳州刺史。”
“……”
那天晚上李景儉當着一衆朝臣的面把杜元穎罵得狗血淋頭,後者當然不服氣,任誰求情任誰勸也沒用,短短几天就成功說服皇帝給他安排了去處。元稹在告假的那些天裏只見白居易一個客人,自然也知道此事,可杜元穎動作實在太快,根本沒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就輕輕鬆鬆報復了回去。
“這個致用,去年把他從建州調回來就頗費了一番力氣,這下可好,我已不在學士之位上,還怎麼幫他。”
“往好處想,至少他是因口角之爭橫遭此難,好解決,而不是因爲其他甚麼利益紛爭。”
白居易瞧見他一副頭疼的樣子,只好安慰道。
杜元穎這口惡氣出得乾脆利落,可本人卻也不怎麼輕鬆——那天李恆答應貶斥李景儉可不是白答應的,作爲條件,自己得想辦法叫河北的王廷湊、朱克融兩人停手休戰。當時杜元穎正在氣頭上,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事後卻悔恨萬分,自己要有這能耐,那不都能抵百萬雄師了!
可答應天子的事不能不作數,只能硬着頭皮上。他思來想去,那兩人想要的無非就是多要點錢財盤踞一方,自己當個地頭蛇而已,那就讓他們當去,再多給點封賞,應該能見好就收吧?
這買賣划算,那就這麼辦!於是當即開始寫信,打算讓河東前線的裴度幫自己這個忙,去同王、朱二人和談,爭取一月之內平息戰事。
裴度一看信,禁不住一陣冷笑,和談意味着甚麼?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掩蓋不了禦敵不力的事實,自己憑甚麼要替他去向叛鎮屈膝低頭?
這並非在向叛鎮委曲求全,實乃對其施以天家恩澤呀,裴司空。杜元穎早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不緊不慢耐心勸說道:這仗打不打得贏,您領兵在前可比在下清楚,硬犟下去,除了虛耗國力,又有甚麼意義呢?此其一;其二,這場戰爭由王朱二人挑起,經各路兵馬力戰才使河北以外地區免受其害,已是大功一件,又不是以戰敗方的立場論割地賠款之事,有何屈辱可言呢?
再說,朝中衆人皆已知你裴司空肩負平亂重任,閣下若一再推脫落個辦事不利的名聲倒還在其次,可莫忘了那個元微之可是自去年科舉一案之時就與您有隙啊,最近又因您彈劾被免了學士去了工部,這等積怨,若是被他抓住了機會,可想而知會對您下怎樣的手?
您說是麼?裴司空?
長慶二年春,李逢吉入朝召爲兵部尚書,總武選、車馬、甲械之政。他本人曾在李恆爲太子時入東宮侍讀,算是深得當朝天子的寵信與依賴,於是就在外任藩鎮剛剛三年屆滿之際就被急匆匆召了回來。
半年的戰爭開支消耗頗大,按理來說,他這個新任兵部尚書當在眼下最忙碌的那一批人之中,可事實卻並非如此——先是在回到長安當天大方地宴請了幾乎所有將來要在朝堂上共事的同僚,接下來的幾天裏,也不過探探親、訪訪友,或是應皇帝的詔,入宮陪着敘敘舊。
“朕就和先生說心裏話吧……這個天子當的,怎麼說呢,朕總覺得缺了那麼點意思。”
太液池水在連日來的晴日照耀下積蓄起了暖意,隨着水汽飄散四方,相當舒適怡人。李恆拉着李逢吉在池畔的樓閣中連飲數盞,隨着酒氣上頭,說話也變得有些大舌頭。
李逢吉溫言笑道,“做這萬民之主,擔子自然重,陛下發此感想,於社稷而言算好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