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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雲巔之上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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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巔之上

月色隱沒在黎明的微光之下。

報曉的晨鼓尚未停歇,厚重的城門纔剛剛開啓一個小口,一個人便手持符券,快馬獨騎飛馳而入,直奔靖安坊的方向而去。

“……叛鎮無道,斷非一朝虛名所能飼之,今恐爲聲名所累,當尋機速歸,事成則已,不成則殉……”

信上的字跡格外熟悉,筆鋒卻急促又凌亂,任誰收到這樣一封信,都很難不對寫信之人所處的境況產生可怕的聯想。

何況是已經牽腸掛肚了兩個月的友人。

“王廷湊疑心很重,使館又在他眼皮子底下,見韓先生一面實在不易,”驛使滿面焦灼地說道,“就連這封信,也是小的拼了命才逃出來,送到您手上……”

元稹攥着信反覆看了三遍,隨後目光轉向眼前這個面生的驛使,有些將信將疑——且不說韓愈聲名在外,就憑他朝廷宣慰使的身份,強行扣下他對王廷湊而言能有甚麼好處?

“你是裴相的人?”他問。

“在下於方,”驛使點點頭,解釋道,“裴相長年重金養着我們這些江湖人,如今既有所託,哪能不全力以赴?”

隨後忽然着急起來,“現在信已送到,還望元相早施援手,助我們救出韓先生!實不相瞞,那日在下見到韓先生本意就是想帶他離開,可他似乎信不過我們,怎麼也不願跟我們走,只給了這封信託我送給您……”

“可他若早與裴相商量好,怎會信不過你們?”元稹聽得一頭霧水,直覺這套說辭漏洞百出,可自己又對韓愈的現狀一無所知,要是他真有甚麼危險,今日的每一分猶豫只怕都會成爲罪過。

“我平日裏極少直接聯繫裴相,韓先生對我沒印象也屬正常,此外使團在鎮州境內曾數度被人襲擾,對方正是打着裴氏門客的名義才得以接近的,恐怕因爲這個,使團已經不信任我們這些江湖人了,可光靠他們自己,如何能平安從王廷湊手中逃脫啊!”

“我能做些甚麼?”

於方見他答應幫忙,頓時欣喜起來,連忙說道,“您給我一個能代表您身份的對象,能讓韓先生見過後願意信任我們,跟我們走就行,不用太貴重。”

這麼簡單?

元稹還想再問,可於方不等他開口,便指了指他腰間掛着的一支筆:“這筆應是元相長期隨身之物,不妨就交給在下如何?”

“……”

“人命關天,元相莫要再猶豫了!”

說罷,竟作勢要跪下。

的確,這支白居易多年前相贈的短毛筆樣式獨一無二,自己長期攜帶在身上,許多相熟的好友都見過,是再合適不過的信物。元稹當即將它解了下來遞給於方,若能換得友人的身家安全,即便這筆從此丟失,樂天也定然能理解的。

“那就拜託閣下了。”

於方謝過,一手收起筆,一手扶着鞍韉翻身上馬,沿來時的方向折返而去。

此時天色稍亮,元稹的心緒卻並未隨着於方離去而平復下來。

這趟成德之行,到底還是出了亂子。當初委任韓愈爲宣慰使時就感到不妙,他這個人,一輩子懂得委曲求全的時候屈指可數,臨到老又常常自嘆,這一生親友凋零,志途多阻,值此知天命之年,名利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惟求無愧於心,無愧於己之道。何況這樁差事,雖爲李逢吉所推舉,但韓愈自己也點頭了,他願意做,就必然全力以赴,如若不成,則寧爲玉碎,不爲瓦全。

那個於方可靠嗎?裴度門客衆多,其中不乏能人異士,一個韓愈,也不知能不能……

他心下不安,總覺得自己似乎還須再做些甚麼,可一時間又實在沒有思緒,只能暫且先放下,簡單收拾了一番便準備上朝去。

長慶二年自開春起就大事小事不斷,除了戰爭以外,另一個經久不衰的爭吵話題自然落在了“錢”上。李恆生性膽小怕事,唯恐哪天哪地打起來一路攻破長安,將他這個天子囚於階下,於是早在河北生亂之初便對武將大肆頒賞,全軍上下,無論職位高低,皆至鉅萬,可這般討好並沒有換來一場摧枯拉朽的戰果,反而又要多花冤枉錢,去擺平王廷湊。如今明面上的戰爭算是結束了,可留給這個朝廷的,是一筆巨大的虧空。

“只長慶一年軍費開支就足以頂過元和年徵淮西故事,細究各種因由,也並非全然不可控:獎擢門檻不說拔高到常人難及,可好歹要據功業才器行事;各州留錢用於助軍的已達千二,臣不知爲何在錢糧調撥充足的情況下仍有此額外抽錢;昔年忠懿公所倡三年改轉之制本爲應對州鎮軍府坐大之法,也應當早日擴及監察以上職階者……”

李恆打着呵欠聽座下的李德裕口若懸河。

“行了行了!”

他沉着臉打斷,狀若痛苦不堪地低下頭捏眉心捏了半晌,隨後站起身,這正是他打算數落人的架勢。

李德裕在心裏默默嘆氣,熟練地將身子躬得更低。

“沒錢沒錢,自登基之初就在朕耳邊叨個不停,可這仗總要打吧?叛鎮總得收拾吧?如今朕把錢花在該花的地方,王廷湊也安分了,怎麼又不滿意呢?從前你們不滿朕喜愛玩樂熱鬧,朕不也改了嗎?你看這幾個月裏連宴飲都一次未辦,現在又不滿朕花錢養軍隊打仗,你說說,要朕怎麼伺候你纔好?”

“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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