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平生故人 (1/6)
平生故人
蒼蒼古柏,烏檐當頭。
元稹不是第一次來太廟,只不過以往皆爲祭祀,典儀禮節繁重複雜,只累身不累心。唯獨這一次卻不同。
李逢吉走在前,他跟在後,心中惶惶不安。一進門,但見殿內燭火多如天上星宿,李恆獨自一人等在大殿之中,他身後的神臺上,是十二個醒目的金絲楠木牌位,從高祖李淵到憲宗李純,大唐王朝十二位帝王的名號如同十二雙俯瞰的眼睛,靜靜地注視着渺小的自己。
眼前的一切帶來了十足的畏懼感,已然蓋過滿腹疑惑,元稹下意識便想跪下,卻被李逢吉伸手一攔。
“今日來此,不過一場尋常的君臣會見,並非爲了祭拜,何必跪下。”
說罷,他朝侍從使個眼色,身後厚重的宮門隨即重重關上。
“老師辛苦,”李恆面帶欣喜之色,朝李逢吉點一點頭,隨後轉向元稹,就像在告知一件樂事,“元愛卿,你看,朕當着李氏先祖的面找你來,可謂誠意十足,那麼你也一定要相信,朕今日所說的一切,皆是出於真心,絕沒有半分欺瞞!”
“……陛下何出此言,若有吩咐臣自當全力以赴。”
儘管感到莫名其妙,元稹不忘向李恆行了大禮。說來自己上一次面見天子還是被陳章逼得一籌莫展之際,明明就在幾天前,卻好似一件十分久遠的事。
他仍記得那一天的李恆冷漠又不耐煩,和現在的神情神態相較,完全就是兩個極端。
“好,這是你說的,朕說了你可要答應……呃,不若,還是老師先、先說?”
李恆躑躅片刻,居然支支吾吾起來,轉向李逢吉,面色赧然。
“哈哈,那臣就卻之不恭了,只是,”後者笑着應了,又望向元稹,“元相國先前說,有問題想請教臣?
“是!”
元稹驀地攥緊了雙手,既然主動提起了,那今日就好好理理這筆賬。
“河北流寇四起,地方兵使不思平亂反倒養寇自重,對着朝廷索取軍費,對着邊民又大肆搶掠,此爲國事;爲除異己屢次三番栽贓構陷,甚至不惜重傷裴相國、殘害兩條性命來污我清白,此爲私事。李尚書對此二者,知情不知情?!”
他越說越氣憤,也不管尊卑禮數了,當着李恆的面在太廟裏怒斥起來。
李逢吉見狀卻沒有絲毫意外,似是早料到他會如此質問,說道,“國事,老身知情,可實不相瞞,這私事,我確不曾插手過。”
“有陳章之輩爲君效力,自然不必髒了自己的手!但無妨,私事不足道,但國事既然知情,那敢問李尚書和整個兵部,在其中居何位?一起分贓的共犯嗎?”
“元愛卿別激動,別激動,”李恆不知在緊張甚麼,連忙出聲打斷,還不忘覷一眼李逢吉的臉色,“有、有話好好說嘛,畢竟是朕的老師……”
“倒也無妨,承蒙陛下擡愛,”後者依舊平和,“按元相的思路來說,其實也不錯。”
甚麼?
他就這麼承認了?
元稹都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壓根沒想到對方承認得這麼快,於是也無暇多思,轉頭望向李恆——李逢吉承認了,當朝兵部尚書與邊地官員匪寇上下勾結,榨乾百姓中飽私囊,罪惡滔天!聖人會處置他的,會還天下人一個公道的,會將此等亂象盪滌一新的,是不是?……不,不對,聖人爲何沒有一絲訝異?
他望着李恆的目光滿心殷切,卻漸漸僵在了臉上,一顆心越跳越沉。
李恆面露尷尬,“看這事鬧的,其實按朕原本的意思是不打算告訴微之的,哈哈……”
“還是臣來解釋吧。”李逢吉接過話頭問元稹,“你可記得自安史之亂後,長安已有幾陷?”
“兩次。”
元稹不知他甚麼用意,生硬答道。
“兩次,一次外族進犯,一次藩鎮兵變。元相今日若掌兵事,該如何消解此患,使京中再不受進犯呢?”
“自然是任人唯才唯賢,施廉政以安人心、壯兵馬……”他意識到不對,忽然話鋒一轉,“尚書莫不是想說,要靠一羣貪得無厭之輩才能保住長安?保住大唐?即便他們身在高位猶嫌不足,即便他們還要把手伸向民間敲骨吸髓?”
李逢吉笑道,“看來元才子不是不懂,只是不知何爲王道。”
元稹沒心情和他爭辯甚麼王道不王道,他面朝李恆重重一跪,憤而彈劾,“李逢吉爲禍朝政罪行昭昭,臣還有自河東帶回的鐵證,陛下若再不嚴懲此人,只怕這大唐江山永無寧日!”
“微之你別說了,快閉嘴!將來還要一起相處的你怎麼……”李恆又驚又慌,忙不疊對李逢吉賠上笑臉,“老師莫要介意,他就這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