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雲雨會 (1/4)
雲雨會
一場雨下了一天有餘,此時此刻仍在繼續,雨勢不大不小,溫和從容。
天光通過窗棱,給幽暗的房間帶來些許明亮。
元稹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任由身旁的老郎中在自己腕上和臂上幾個大xue處施針。
這位年逾古稀的郎中算是同州府的常客了,自元稹就任以來,短短一年時間就出入這機要重地好幾次——自然是爲了元稹這個多災多病的。老郎中醫術不錯,人卻沉默寡言、不茍言笑,從前處理些小病小痛,元稹都會天南海北地找話題聊天,努力緩和氣氛,唯有這次,他雖然醒着,卻始終一語不發,意識淡薄。
這不是個好兆頭。
於是老郎中先開口了,“使君這到底是在懲罰自己,還是懲罰家人。”
元稹閉了閉眼。
“又給先生添麻煩了。”
“並非‘又’。使君之前那些症候,於老朽而言並非麻煩,”老郎中冷硬地糾正道,“除了今日。”
“……若天命難違,我不怪先生。”
“看樣子使君要屈從於天命?”
“我……”元稹偏過頭,忍下一陣眩暈。
他並非不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偏偏心裏裝下了太多事,不得不一次次做下那些同醫囑背道而馳的舉動——從當年出使東川以來就是如此。這次來同州一趟,他無法對着百姓肩上的重稅坐視不理,無法對着久旱不雨的乾涸土地無動於衷,更無法在得知天子駕崩的消息後,漠不關心。
李恆再混賬、再荒淫、再昏聵,也是第一個給了他畢生榮光的天子。
老郎中目光掃過牀頭邊隨意放置的一頁悼文,只見上頭的字跡扭曲又潦草,完全難以辨認,想來是元稹病中手上實在沒力氣,只匆匆寫就了幾句。
他目光轉回到元稹臉上,深深嘆了一口氣,“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天家諸事,如何是使君這般人能左右得了的。整日爲朝政所累、萬事躬親,到頭來把身家性命賠進去,惹得親者痛、仇者快,這麼做,到底有何意義。”
“倒不如早日辭官歸隱,不問世事得個清閒自在,”元稹強笑着接過話頭,“是不是?”
“使君這不是明白麼。”
“實不相瞞,我與一摯友便有此約定,歲晚青山路,白首期同歸。”他心神觸動,又是一陣眩暈,不得不停下緩口氣,再開口時已溢滿傷感,“他是我今生最不願辜負的人,可我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撐到實現諾言的那一天……咳、咳咳!”
許是情緒上來了,元稹忽然咳嗽起來,口中再次瀰漫起那股熟悉的血腥氣。老郎中見狀,眼疾手快再往他手上的列缺xue上紮下一針。
“看來那人在使君心中,十分重要,”他無奈搖了搖頭,喟嘆不已,“但又不是一等一的重要。”
“我對不起他。”
“正因他知你、懂你、諒你、愛你,所以纔是那個能被你辜負的人,對否?反倒是治下那些素不相識的平民百姓,還有剛剛去了的那位曾厚待你的聖人、擁護你的同僚,這些人最辜負不得。”
元稹撇了撇嘴,感覺有些被安慰到,又好像沒有。
老郎中陸續收了針,繼續唸叨,“人生不過百年,拼着少活個一二十年,換一身清名、萬代傳頌,便是讀書人時常掛在嘴邊的,朝聞道,夕死可矣,是麼?”
“……非常傻氣,對不對。”元稹輕笑,“先生今日,難得願意同我說這麼多話。”
“因爲我欽佩使君。”
他將針具收好,站起身,朝着元稹的牀榻躬身行禮。
“你我緣分難得,可也只限於同州一城之中。不日使君離開此地還朝,這就算作告別了,使君好好休息,切莫再勞累。”
“還朝?怎麼回事,”元稹疑惑,掙扎着想起身,“怎麼會,還沒有任何旨意啊。”
老郎中淡淡一笑,“使君將全州均田平賦,損有餘而補不足,百姓歡聲相慶,豪強怨聲載道。試問那些在朝的權貴,會容忍此等德政繼續下去麼?會容忍使君你在此持續立功而後坐大麼?”
“你……”
“老夫曾經,是宮中的御醫。那些伎倆,見得多了。”
他說完最後一句,便告辭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