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丹心不悔(上) (1/3)
丹心不悔(上)
何處生春早,春生池榭中。
草芽猶未出,挑得小萱叢。
新歲伊始,萬象更新,河南尹白居易在履道坊家宅後院親手埋下一罈浸釀好的梅花酒。盤算着時日,約莫夏天一到,就能開壇啓封,在酷暑時節享受這一樽冬日的饋贈。
他本是愛酒之人,近來更是喜歡上了釀酒,從拌曲到陳貯,無論多繁瑣都事必躬親。梅花香自苦寒來,他便在年關前後冒着嚴寒四處採摘,好在後來的每一步都順遂平穩,得到如今這滿滿當當的一罈,當真不賴。倘若味道不錯,就盛出來一些寄給微之,讓他嚐嚐關中和楚地的梅花香氣有何不同。
這邊是他在洛陽閒時的生活圖景——一部分時間用來勤懇地耕耘自己這一方小天地,而另一部分時間,用來想念。
他想念的人裏,活着的在變少,死去的在變多。李絳去歲歸葬故里,行簡故去已有四個春秋,韓愈早在長慶四年末溘然長逝,還有杓直,還有子厚,還有許許多多曾見過一兩面、說過一兩句話的人,無意中擦肩而過,就再也不見。
自己這個年歲的人,總要慢慢習慣起來,或許下一次傳來故人的音頻,就是永別。
白居易寂寞地想着,可獨自悶想無法排解傷感心緒,於是寫成了信,輕車熟路遞給了將將路過的信使。
雨後晌午,元稹闔着眼半躺在榻上,身後墊了幾層被子,似是睡着了,手中仍握着白居易一封信。
兩道腳步聲出現在門廊上,一者沉穩緩慢,一者輕盈急切。
其中一人停在門外,另一人輕釦兩下門說道,“微之,我進來了。”
竇鞏推門而入,望見沉沉入睡的元稹和他手中的信箋、枕邊的案卷,心知他在病中也不肯閒着,案卷看得累了就看一會友人的書信提神,仍舊看得睡着。他皺了皺眉,輕手輕腳來到牀榻邊,伸手探一探元稹的額頭,果然,還在發着低燒。
這場病來得不急也不劇,可偏偏兩個多月下來,總是不見大好。元稹如今早已不再像從前那樣仗着年輕凡事都硬扛,只要公務不忙,就會早早歇息,平日裏三餐、衣着保暖也不再敷衍了事,可即便再小心翼翼地保養,只要一陣邪風,就能把經年的舊疾沉痾激發出來。
郎中說他需要靜養,可肩上的擔子如何讓他靜得下來?竇鞏看在眼裏,既心疼又無奈。
他悄悄把元稹手中的信抽走,連同一旁的案卷一起打算收起來。
“友封?”
後者迷迷糊糊醒了過來,一睜眼見到竇鞏,以爲出了甚麼事。
“要睡就好好睡一場,這些留到身體好些了再看也不遲。”竇鞏似在關切,又似在責怪,“想帶個人來見見你,不是甚麼急事,我們改日再來,今天還是先休息吧。”
“是誰?來都來了,何必讓人白跑一趟。”
元稹強打起精神,說着便撐着牀坐起來打算更衣,可僅僅只是起身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就令他頭暈不止。
竇鞏見他冷汗都要冒出來,連忙伸手一扶,無奈道,“來的是老熟人,不必見外,躺着也沒關係。”
隨後朝門外道一聲,“進來吧。”
來人身形健碩,身着武職的絳帕與袍袴,儘管極力控制着放輕動作,仍有步履生風的氣勢,元稹一眼望去便心生熟悉與親切感,待看清他的面容後,更是激動得連病痛都拋之腦後了。
盧謙見到他,同樣欣喜萬分,鄭重頓首行禮道,“武昌軍司都虞侯盧謙,見過節帥。”
十年滄海桑田,如今的他也已年逾四十,比之昔日那個不諳世事的普通侍衛粗礪了許多,眉宇間的凜然之氣似能震懾人心,一看便知是沙場上真刀真槍磨鍊出來的,不知受了多少傷、吃了多少苦。
他的模樣,與記憶中的大不相同了。元稹百感交集,萬種滋味齊齊湧上心頭,最終匯成一句簡單的話,“這些年,你還好嗎?”
“好,都好!”盧謙燦然一笑,這一笑卻溼了眼眶,“那年初到華州,李公也待我極好,凡事都想着我,給了我不少立功的機會。後來,我去了吐蕃邊境,滄州生亂後又隨烏司徒前往平叛,留在兗海軍中……倘若、倘若我能留在李公身邊,他說不定就不會……”
提起李絳,無人不有遺憾,可命運無常,誰又能說得清。
“這如何能怪到你身上去。”元稹安慰道,隨即又心生好奇,“你是何時來的?你的調令,我應當還未收到……”
聞言,盧謙再次興致高昂起來,“是在半個月前,我打聽到自己的調令,又知武昌正由您坐鎮,於是快馬加鞭,趕在調令前頭來見你。”
竇鞏在一旁聽着,望向元稹,發覺他臉色看上去好了不少,許是心中開懷的緣故,於是同樣替他們高興,笑道,“如何,微之,他鄉遇故知,可是一大喜事啊。”
“自然,”元稹點點頭,復又看着盧謙說道,“等我好一些,給你補一場接風宴。”
後者卻連連搖頭,“我別無所求,只求盡己所能分擔郡務,好爲節帥排憂解難,節帥切莫爲我勞心費神,宜以保重自身爲要。”
他的目光誠懇又真摯,令人心生暖意。